第160章
第一节课, 语文课。
白板上,老师写着你看不懂的曲折字母,而你则尝试着多少想听一点。
听多了, 说不定能听明白一些呢?
你努力地想从中老师的发音中找出一些规律:是不是这个“圆圈”总在句首?是不是那个带尾巴的字符代表语气词的“啊”?
...好吧, 你承认你是在给自己找事干,不然你就要昏睡过去了。但几分钟过去, 你彻底放弃了对这语言的破译。你看着老师的笔在白板上来回移动,瞪大眼睛,保持微笑。
你什么都听不懂。就算你啥都听不懂。
可你仍然坐得笔直。你死死盯着老师的脸, 跟着她的语调起伏一点点点头——假装认真听讲这件事大多数花国学生来说毫无难度。就算你不知道她现在在讲溙语课文, 还是说引申着聊了些小故事,你仍然维持一个听课者该有的姿态。
学生要有学生样嘛, 这是远离危险最简单的方式——就像你的学生生涯里,除了公认的学霸, 老师们大多会故意地把那些低着头一看就没有认真听讲的学生叫起来回答问题, 而只要保持自信, 老师就会跳过你,说不定还会留下一个“这孩子上课很认真”的好印象。
十几分钟后,老师讲完了内容。她转身关掉打在白板上的照明灯,随后说了一串什么句子, 只看见大家纷纷开始翻书、拿起笔,三三两两低声讨论起来。
看起来, 她这是把课堂交给学生了。那你要怎么利用这段时间呢?你正熟丝乱想呢,却发现老师转身从讲桌拿起什么, 朝你这边走来。
你突然有点紧张。
毕竟,前面说的那种情况,也有例外:说不定老师会很欣赏不论什么时候都抬着头跟着她的思路的学生, 而满怀期待地叫出你的名字。这个时候,要是你暴露出来自己早已神飞天外的话,你会比那些本来就不认真的学生要受到更强烈的指责。
老师却只是温和着眼神,一边对着你笑一边靠近着你。即便如此你的胃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你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是要当众考你吗?要让你用溙语读一段课文吗?你努力维持着镇定,双手放在课桌上,指尖握紧了一点。
不成想,她只是微笑着停在你桌边,把一本小册子轻轻放在你面前。封面是简洁的蓝色,印着《溙语基础练习册》六个花字,还有一行溙文标志着副标题。
她弯下身来,用不是很熟练的嘤语轻声说:“这本是给你的。慢慢做,不急。加油,好好学。”
你惊讶地抬头看她,她又笑了笑:“如果我不帮你找教材的话,那我怎么能算老师呢?我搜集了一下,这本花语教材是最好的,你应该可以很快就跟上我们的节奏的。”
这也太好了吧!
你连忙点头,一叠声地道谢:“谢谢老师。”
她摆摆手:“考普坤卡,你坐着写吧。”
她走开了,你在椅子上摸着练习册的封面,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这么看来在学校的处境比你认为的要好很多。这里的老师都知道你不会溙语,就连语文老师都愿意耐心地给你准备教材,这也就说明,在语言上的困难,大概不会成为你在这个学校里最大的危机。
不过...也不绝对。
不管怎么样先好好学吧。你翻开第一页——从拼音规则开始,再到基础词汇“你好”“谢谢”“我叫…”,内容确实简单直白,循循善诱地向你展开对于溙语的探索,帮助你更好地理解。
第一节课在你埋头写着练习时很快过去了。
你一抬头,发现学生已经在收书,老师在讲台上点名。你也跟着合十道谢:“考普坤卡。”
老师朝你微微点头,一副看好你为你加油的样子。
随着老师的离开,同学们也拿起书、拉起椅子,穿着黑皮鞋的脚在地面“嗒嗒”响起,整齐地移动起来。
这里的课程都是走班制,第二节课是嘤语,是必修的课程,因此你要和大家一起换去嘤语教室。
但你的心情很轻松,毕竟是嘤语嘛,可算是有一门课,是你能听懂的了。
英语老师是个年纪偏大的老师,头发扎在脑后,别了一朵花形状的发卡。她的眉眼看起来有点严肃,但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带着柔和的微笑——不如说,你没有看到任何一位女性不是带着温和的笑在说话:“今天的小组任务,主题是——如何向外国人介绍自己的国家。”
“大家要合作完成,准备好以后上台分享。”
你挑了挑眉,就算在副本里,这种上课的方式也让你顿觉有趣。
老师要你们自由组队,那你当然选择和美玲她们一起。
全班很快被分成六个小组,你和美玲、慧敏和另外两个女生分到了一组。
这种要上台报告的情况对她们来说是一个大工程,对你来说却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你现在也是一个资深老留子了!
你想着总得有某一门课你是可以表现突出让老师喜欢你、看中你的吧,于是你直接用嘤语发言,说道:“那…我们可以先列一个提纲,分成几个部分,第一段介绍国家,第二段讲文化,第三段讲日常生活。”
美玲她们很意外你的嘤语这么好,再加上昨天的经历,美玲和慧敏带头表示赞同,剩下两个人自然也没有意见了。
小组任务很快进行下去。你自然地承担了“结构规划”与“语言润色”的角色,甚至在别的组还在争论怎么开头的时候,你们这组已经开始写第二段了。
那两个原本不太说话、对你也略有不认同的女生也明显放松了许多,不时低声问你一些句子的语序该怎么写,你一点点地帮她们调整,顺手还画了一些简单的图示。
你不需要特别表现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你游刃有余。
英语老师一边巡视教室,一边点头赞许。当她走到你们这一组时,她停了下来,看着你写的那一页纸,不住地点头,然后对你说:“你做得非常好。”
你合十低头:“谢谢。”
她看着你,忽然笑了一下,用花语缓缓说:“继续保持哦,也要好好学溙语。”说完,她拍拍美玲的肩,又往下一个小组走去。
你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也会花语。这本是好事,却又让你有点微妙的不安。
这个国家的花裔不少,但花语普及度不算很高,不过,作为老师,多会一门第二外语也属于常事。你暂且不去思考这种不知是符合副本情况的经历还是针对你的副本陷阱,专注着上课的内容。
后来你们小组在全班展示时表现得非常突出。
虽然是你写下的大部分文本,但你并不贪功。你让美玲先开场,她是一个很大方自信的女孩子,给你们组赚得不少热场分。慧敏和别的女生则依次汇报报告内容,其中一人介绍文化时还展示了她从手机里找出来的溙国舞蹈的照片。
最后你拿着写好的结尾总结,清晰地说完了最后几句话。
全班鼓掌。老师在讲台边也说:“这一组的内容很完整,配合也很好。”她朝你们笑了笑,又特意看了你一眼:“尤其是新同学,她适应得很快。很好。”
你像个合十机器人一样再次行礼。
一个上午也就四节课,这里没有大课间,也没有午自习,这么下来,一半的时间就过去了。
你感觉还不错,老师很友善,而课程内容也很简单——说白了,没有考试的压力,怎么样都行。
第三节课,科学课。因为“你”是选择了文科的,因此在你的课表里,并没有更详细地去分开学习物化生等课程,而是合称作科学课,在步入m5年级前进行一个过渡性的学习。
早晨你就路过了理科实验室,你们现在也就是来到的这里。
你们抱着箱子,排队去老师那里领取实验要用的工具。当你换上实验服的时候,你看到有学生助理去帮老师额外拿了两个大箱子。
那里面是什么?你好奇地看了一会儿。你很快就知道了。
实验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即便实验服很厚实,你还是不免打了好几个喷嚏。
老师在讲台上调好投影仪,放出一段解剖操作的教学视频。视频里,操作者动作流畅,仿佛在摆弄一件静物模型,而不是一个真实的生命。
你盯着屏幕上的青蛙腹部被割开的瞬间,眉头不受控制地皱起。视频继续播放,操作者按部就班地切开腹壁,再翻开组织剥离附着在内脏上的血线。
这画面也太生动了。高中生学习这个真的好吗??你不是教育家,只是出于你的受教育经历来说,你感觉有点不能接受。
但你说了不算。
老师先是看着你说了几句什么,就见美玲举起手,接着,她就被安排到了你的身边。
“今天是生物课,”美玲翻译着老师轻描淡写说的话,“我们要学习青蛙的消化系统,请同学们两人一组动手操作,注意安全。新的同学,如果不太熟悉,就由你的小组成员带你一起完成。”
好吧,就算课程的内容让你有些不适,可是有了熟悉的同学帮你一起合作完成,那也还好。而且老师听起来,也和前两节课的老师一样,是愿意多照顾你一些的,那你也没什么好再继续抱怨的了。
美玲坐在你旁边,她已经跃跃欲试地将手套早早戴好,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她既喜欢你能够在嘤语课上带着她多拿一些平时分,也喜欢当一个领头人帮助你带着你去学习。她轻轻拍了拍你的肩膀,大姐大的自信重新回来了:“别怕,我来动手,你...你就负责画图吧。”
你点了点头。
老师打开那两个大箱子,把解剖材料一一分发。你们小组的青蛙被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它湿润的皮肤贴着袋子,呈现出一种黯淡潮湿的灰白色,它看上去很有活力,即便被美玲抓在手里,也还是不住地蹬着腿,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美玲拿起注射器,就这么捧着青蛙,稳准狠地把它给宰了。
她很快就把青蛙放到垫板上。
不知为何,你有点不敢看它的脸——明明,你连什么死尸的惨状都见过了——只是低头盯着自己手中的笔。
“别紧张,”她说,有些兴奋似的,“我已经把它弄死了,死得透透的。”她看着你,又恍然大悟道:“别担心,我们以前学过正确的杀死实验动物的教程,它一点都不痛的。”
你想说“没关系,我知道这是课程的内容”,但话卡在喉咙,变成一个迟疑的点头。
你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但你终究还是抬起了头,毕竟这是课堂,你也不能表现得太差劲。当你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只青蛙的脸上——
你顿时僵住。
青蛙的眼睛翻白,黑色的瞳仁向上偏斜,按理说是无神、无意识的。但你却感觉它正盯着你。那是一种奇怪的聚焦感,可是明明就算它是鲜活时也与哺乳动物不一样的不规则的瞳孔就会更加冷酷、没有温度,已经死去的眼睛难道不该更加无机质一些吗?
你立刻别过头,心跳有些乱。教室灯光在不锈钢手术盘上反射出冷白的亮光,你只能告诉自己——只是角度的问题,只是灯光的问题。
是光落在了瞳仁上,外界的成因导致了眼珠的聚焦。
先别想太多,继续上课。
美玲已经抓住解剖刀,熟练地比对着视频的步骤,把青蛙的后肢固定,用镊子提起腹部皮肤,在皮肤与肌肉层之间划出第一道切口。
你不想看过程,可你必须这么做。于是,你强迫自己更多地专注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把美玲分解出来的结构一一画下,这样能让你心里不适的感觉舒缓一些。
按老师要求,要用黑笔画骨架,用红笔画血管,再用蓝笔描绘出整个消化系统。
“好,现在是胃。”美玲一边操作,一边说着。她这是体贴你,她以为你不敢看是因为恐惧,所以她这样报菜名似的告诉你到了哪一步。
她继续用镊子清理肠道周围的杂质。
你低头照做,却忽然在余光里瞥见那只青蛙的腹腔里,有一个黑色的小团。
嘶。
你是记得老师展示的视频里,青蛙的肚子里应该有什么的。而这个黑色的东西,不是肝脏,也不是坏死缺氧的心脏,它完全不像视频中提到的任何一种器官。
它就这么不规则地嵌在消化道末端,颜色暗得发亮。非要说的话...更像一颗被烧过的石子。
你轻轻碰了碰美玲的手。
她一愣,看你表情不对,也停下了动作。你示意她往里看。她探身瞄了一眼,挑眉道:“啊,这个啊。没事的。每次解剖都能看到,这些动物的肚子里总会有。”
“总会有?”你低声重复道。
她点头说:“老师说那是自然形成的‘体内矿石’,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也没在试卷里考。”
你沉默。
哪里有这么多结石。
如果只是一次,那是正常的异常;如果是每次都有,那简直就是再告诉你,这就是异常里的规则。
看着美玲对此确实不以为意的态度,你忍着恶心,拿过剪刀,在青蛙的皮肤边缘小心地剪出一道小小的特殊的切痕。
美玲对此感到疑惑却也没拦你,她只是看着你,选择相信你:“反正你有本事,你想做这个就做吧。”
你没回答,只是低声说:“别告诉别人。”
解剖课看似内容不多,实际做起来还是很慢的。一节课就在专注中安安静静地过去。
下课铃响前几分钟,老师走到前面点名,确认每组已经完成拍照与标注,并通知学生把解剖完的青蛙收回到统一的塑料盒中,方便“统一处理”。
你看着学生们把青蛙烂肉一样倒回塑料盒里,而那堆堆放在一起的青蛙,它们的肚子统一敞开着,这个场面...有点像屠宰场。
就算这里是高中,不是什么专业的医学大学,难道如何对待实验用的动物就没有伦理约束吗?
课后,你装作有东西落在实验室的样子,又折返回去。你看到老师抱着塑料盒,哼着歌,你便悄悄跟她师身后,穿过教学楼转角,走到实验用品回收间。
你以为青蛙们会被送去某个处理中心,至少是被冷冻或焚化。
但老师只是打开门,掀开一个蓝色盖子的垃圾桶,把那些青蛙一股脑地倾倒进去。
“叭啦啦”一声。解剖完的蛙体如废纸一样堆在桶底,开膛破肚,眼睛全都翻着向上。
老师合上盖子,拍拍手,走了。
这不对。就算是现实中没多少人会对没有皮毛也不可爱的青蛙有什么同情,可这里是副本。这绝对有问题。
你顾不得还有课要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掀开盖子,开始翻找。
你一边找,一边对自己说:“只是为了确认那颗石头…”
因为你的心真的很慌。
你像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也就做饭的时候才会接触到生肉,有时甚至都不会用手碰触,只是把超市买来的处理好的肉块、肉片直接扔进锅里。可现在,你要在一坨坨软绵绵湿哒哒冷冰冰的死肉里翻找你的那只青蛙。
而且不只是这样。你很确定,你的直觉在告诉你,你要快点,再快一点。
每翻过一只青蛙,你都往它的腹腔深处看去,真的和美玲说的一样,那黑色的、不祥的结石,每只青蛙都有。
你想着要不把所有青蛙都带走好了——不行,你昨天学习过的,这里的文化,可不是普度众生,而是各自有命。
你不确定这和小小的青蛙与你的联系有没有关联,但你能找到的线索,就指向了这里。所以你只能对你的这只青蛙负责。
终于,你找到了它。那只你做过记号的青蛙,就在垃圾桶的最下面,来自其它青蛙身上的粘液和脏污差点把你割出来的印记给遮掩上。
你深吸一口气,把它装进自己的实验服口袋,快步绕到——嗯,就去学校后花园吧,那里有一片静默的草地,有三两棵香蕉树,野花就藏在草丛间,还有一座不知做什么用的水泥台。
你挖了一个浅坑,把青蛙放进去。
只是这样,就行了吗?你想到了静莲桌上摆着的那只供桌。
索性你也用石子堆了一个小小的平台,把几片树叶插在上面,又从周遭采来一些小花什么的,堆放在这小坟包之前。
你跪下来,学着网上看来的样子,用溙语磕磕绊绊地说出几句感谢的话。你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念错,但你很认真。
“对不起,谢谢你。感谢你向我们展示医学和生物学的神奇,愿你来世跃出池塘,自由而不再受控。”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我想让你有个很好的结尾。”
你又用手机放了一些超度的咒语。
刹那间,好似一直压在你身上的那股冷冰冰的感觉彻底褪去。呼,你真的度过了这一关。
可是...你不禁想着,那其她人怎么办?显然,她们一直以来就是这样丢弃这些动物的。
是因为你是“外来者”才不得不这样心惊胆战地处理这些小动物吗?如果你没想太多,就认为这种动物就交给老师处理即可,那你的身上又会发生什么呢?
上课铃响了,你猛然惊觉,立刻跳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一路小跑回到教学楼。
下一节课是佛学课,也是“你”的选修课。
老师美丽,静雅,端庄,她穿着传统的服装,被学生们围在中间。看到了晚到的你,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垂着眼,摆成莲花状的手让你自己去坐到自己的蒲团。
哈,这群学生给你留了个正对着老师的内圈第一圈的位置。
你苦不堪言,只好学着别人的样子,盘腿坐好。
在线香造成的烟雾缭绕的房间内,音响播放着空灵的声音。
奇怪的是,你很确认老师说的是溙语,可是你渐渐地能听懂了。
好了,你知道了,你又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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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周二)还会再更一章。本章主要就是一个过度和氛围的渲染,但之后可能还会再修改一下措辞,但主体内容不会变^^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