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下!
  白马嘶鸣,骑在白马上的李自成,抬起头,但依然没有说话。
  只是冲着此刻,回头看他的。
  骑在黑马上,原本的,大明朝左通政,点头示意了一下。
  那名敦厚汉子,深呼一日气,转过头,再次高声开日。
  “崇祯皇帝!”
  “您可还记得,崇祯十四年,臣……我曾上奏过一篇折子。”
  “那篇折子,是我,为家乡百姓请愿的,不知崇祯皇帝,你有没有看到!”
  “上面写的是,我的家乡,肤施府!从崇祯十三年始,已经一年没有下雨,草木焦枯,八九月间,乡人争相采集山间的蓬草为食,这东西味苦涩,就算吃了也只能勉强活命,等到十月,蓬草吃尽,百姓们只能剥树皮吃。”
  “年底的时候,树皮也吃光了,他们只好挖石头吃了,石头性冷味腥,吃下之后没几天便会腹胀而死。”
  “有的乡民不甘心吃石头胀死,于是相聚为盗,稍微有点积蓄的人就会被抢,当地官员根本无法制止,有的盗贼被抓了,还振振有词,说饿死也是死,当盗贼被抓也是死,反正都是死,有什么不同?”
  “安塞城西边,每天都有一两个幼童被抛弃在那里,那些孩子有的哭喊着找父母,有的吃粪土充饥,等到第二天早晨,他们已经无一生还,然而还会不断有新的弃儿被抛至此。”
  “更为诡异的是,有的小孩或者单独行动的人,一走到城外就消失了,后来才发现城门外有人在用人骨头当柴禾煮人肉吃,之前失踪的那些人都是被吃了。”
  “食人者吃人之后,过几日也会面目肿赤,燥热而死。”
  “于是城里死者相藉,臭气熏天。”
  “县城外挖了好几个大坑埋死人,每个坑能容纳几百具尸体,我亲眼看到的尸体,就已经填满了三坑,数里之外的地方,来不及埋葬的死者数不胜数。”
  “但是这份奏折,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既无拨款,也无调粮!”
  “这还只是秦川州!中原地区自崇祯皇帝上位以来,竟无乐岁,旱蝗相继,灾异频仍!死者无数……”
  “但我等一路走来,却发现,达官显贵,皇亲贵戚,一个个锦衣玉食,家中娇妻美妾成群,真的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大明气数已尽,这是天命!若大明继续延续,天下百姓,怕是永远都过不上吃饱穿暖的快活日子!”
  “大明朝亡,天下百姓才有活路,弟兄们,让闯王登基,大家快活过一场。”
  ……
  那黑色大马上的敦厚汉子,一开始的声音还算平静,到了后面,则直接嘶吼出声。
  与此同时,原本被午门之上,披头散发的帝皇,气势压迫,军心动摇的大顺军,气势再次被调动起来。
  午门前的大火,也不知何时,已经被扑灭。
  那些大顺军,此刻,举着手,不断的挥动着手里的刀枪!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大家快活过一场!”
  而与此同时。
  骑在白色高头大马上,披着红色大氅的中年,也在此刻,嘶吼出声。
  “还等什么?”
  “杀进紫禁城!”
  “生擒崇祯者,赏千金,封大将军!”
  “记住,要捉活的!”
  午门下……此时,都是疯狂的嘶吼。
  那些原本隶属于大明,后来反叛的军人,那些活不下去的灾民,那些各地的流寇,山匪……
  他们冲撞着紫禁城的午门。
  要踏入,他们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大明皇宫。
  林珏身边,周皇后面色惨白!
  林珏则神色还算平静。
  这一幕,他之前,就预料到了。
  想要靠几句漂亮话,挡住这群大顺军,绝无可能。
  但是他还是得拖延时间。
  他拖延的越久。
  朱由检,逃出生天,成功抵达江南的可能就越大。
  林珏不再磨蹭,此刻,直接扭头,向着城门楼下跑去。
  周皇后虽然面色惨白,但是也赶紧跟上。
  他们至少要趁着那群大顺军,冲开午门前。
  跑下城门楼子。
  要是被堵在这里,就糟糕了。
  林珏此刻能听到“咚咚咚”的闷响。
  那是午门,在被撞击的声音。
  林珏和周皇后,飞奔下了城门楼子。
  周皇后神色紧张,但还能勉强保持镇定。
  “先生……我们还能往哪里去?”
  林珏握紧了手里的三眼铳。
  抬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最北面。
  “煤山……”
  “往煤山跑。”
  “不要被他们捉到。”
  林珏不敢浪费时间。
  确定了路线后,一路狂奔。
  沿着紫禁城的中轴线,从午门,一路向北。
  过,皇极门,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乾清门,乾清宫……最后过了玄武门,就能抵达万岁山,也就是煤山。
  那里也是原本历史里,崇祯上吊的地方。
  历史……或者说命运,总是在不经意间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