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梓松的生辰,历来是江南商界大事之一。
自姜府正门起,十里红绸蜿蜒铺展,把整条街巷染得喜庆十足。
两侧侍立的家仆清一色簇新浅蓝长褂,腰板挺得笔直,下颌微扬。
门庭若市、车马络绎,江南有头有脸的世家,今日皆在此列。
贺礼流水般抬进侧院,堆积如山。
唱礼小厮喊得嗓音沙哑,甚至喊破了音,被赵管事往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换了个嗓门更亮的顶上。
姜梓松立于主厅阶前迎客,一身深红锦袍,腰间缠着墨带,长发以银冠高束。
她身形颀长,站姿随意却不失挺拔,脸上挂着谦虚得体的浅笑。
这般热闹又恢弘的场合,她早已习惯。
名册上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更收到腻味。
不过打开礼盒把玩一会儿,留下些欢喜的,其余通通抬进库房。
所以任凭路人听到礼单上骇人的字眼惊呼,她眼底仍无波澜。
“姚伯母,劳您亲自跑一趟,晚辈愧不敢当。”,姜梓松低头行礼,仪态从容万方。
前脚刚谢过姚家家主,后脚,唱名声再度高响:“姬氏家主——到!”
没等姜梓松转头——“梓松!”
一声清亮又急切的少男喊声,透过喧闹的嘈杂传进耳中。
她回身,姬家家主已领着家人行至阶前。
而方才唤她的姬乐幸,忙松开和母亲相牵的手,凑到她身前,盯住她今日模样,眼睛一眨不眨,泛着温润的亮光。
姬宏畅鬓边微霜,气势端凝,因二儿子这副黏人作派微蹙眉头。
但今日特殊,她没说教,笑着对姜梓松说了句生辰快乐,便知趣地找主座上的雁天伯母寒暄去了。
阶前空间就留给了这三个年轻人。
姬英哲身着墨蓝长袍,长发半束,站姿倒比以往挺直。
梓松对她微抬下巴,两人默契一笑,眼神交汇中,互相暗骂彼此穿得人模狗样。
“梓松,你真好看……”,姬乐幸声音软了下来,原本攒了一肚子话,可临到嘴边,却只漏得出这么一句。
他眸光渗着痴,亮得灼眼,眼底倒映出的,仅她一人身影。
他伸手轻拉她的袖口,指尖摩挲那层布料,舍不得松。
若不是周围人太多,他真想如惯常那般,在她脸上留下唇印。
他今日也有特意打扮,比以往多花了不少心思。
眉间点了朱砂色花钿,眼尾扫一抹胭脂,唇上薄薄染着层桃红,妆容显然精心描画。
一身喜庆的正红妆花罗直裰,里头衬着月白云纹交领。
可浓密黑发里一向繁华的头饰,如今仅余一根红玉簪子松松挽着,余发垂肩,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韵味。
姜梓松抬眼瞧他,目光从玉簪移到白嫩的脸颊,眼底似浮起一丝对他勾人相貌的欣赏。
她唇角微翘,抚上他的掌心:“这身,很衬你。”
周围已有男眷低语轻笑,窃窃私语。
这两身艳得刺目的打扮、这一副浓情蜜意的神态,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两人的大喜之日。
姬乐幸因她夸赞心下躁动,忍不住贴近一步,入神地盯她好一阵。
直至又一声唱礼,才将他从痴迷中唤醒。
他伸手进袖里,掏出藏了许久的锦盒,递到她身前:“梓松,生辰快乐!”
姜梓松接过礼盒,脸上笑意未变:“怎么不直接交给下人,他们那保管得更仔细。”
他眉目含情,嗓音微低,带着丝糯意:“我想第一时间亲手给你。”
他轻点礼盒,“你快打开看看。”
姜梓松垂眸拆开锦盒上的丝绦,猜他今年有什么新花样。
她还记得,去年是亲手用金丝编成的同心结,前年是抄了数月经文祈得的平安符,年年别出心裁。
盒盖掀开,里面铺着一层绒布。
绒布上,躺着一只泥做的小兽。
她拿起来细看,大约为了应她的属相,是一只幼龙。
模样憨态可掬,龙角圆润可爱,龙鳞处还留着显眼的刻痕。
倒真像他的作风,笨拙而诚挚。
“你捏的?”,她眼眸微眯,摩挲上方那粗糙刻痕,声音里染上一丝不易觉察的柔。
姬乐幸点头,耳尖上的红、泛漫于白皙的脸颊:“嗯,我和府里老匠人学的,学了好久、捏了好多个,这个最好看,所以才送你……你不许丢。”
姜梓松将那小龙攥进掌心,泥面冰凉,与她肌肤温热逐渐相融。
她唇角微弯,笑意难得漫进眼底:“不丢。”
姬英哲刚与邻人结束寒暄,从旁边探过头来,一眼瞅见她掌心那只圆滚滚的泥塑龙兽,眉毛一挑,嘴角勾起的弧度意味深长:“哟,还是只幼龙。”
她偏头看向自家小弟,眼底全是促狭:“乐幸,你这是想和梓松生龙宝宝了?”
生宝宝、意味着要做那档子事……
姬乐幸‘腾’地红透了脸,伸手就攮了姬英哲一把:“姐姐你浑说什么?不害臊!”
姜梓松面不改色,把这龙收进囊中,掀起眼皮轻瞥她一眼,语气懒散、还带着丝玩味:“就算要生,也是你先和你那心肝宝贝生,怎的今日不见他人影?”
‘心肝宝贝’,意指姬英哲的通房——郁晴。
姬英哲苦笑着摆摆手,轻叹一声:“你也知道,这等场合,能带来的男眷本就不多,若非乐幸已与你订婚,怕也得候在家中。”
姬乐幸忽地插话,好似早就看那郁晴不顺眼:“出门前他还在闹别扭呢,整日缠着我姐,看着都……”
想起自己也整日缠着梓松,他话说到一半,舌头便好似打结,硬生生把后头的话咽了下去。
姜梓松猜出他停顿的原因,嘴角带笑:“这性子,倒是和你像极了。”
姬乐幸瞪圆双眸,可又无法辩驳,干脆不说了,伸手去牵她掌心,想拉她到静一些的地,说会儿私房话。
手指还没碰到袖口,一直跟在姜梓松身后沉默的侍桐静,伸手拦住了他。
他神色淡漠,目光沉静,声音也淡得像白水:“乐幸公子,小少主还需阶前待客,等宴席开始才入座,还请您稍事等待。”
又见这烦人家伙,姬乐幸的火气蹭一下窜了上来。
他浑像一堵墙,回回杵在他和梓松中间,偏生总面无表情,让人连架都吵不起来。
姬乐幸忍不住狠瞪他,他却置若罔闻,转身把姜梓松引回迎客的位置。
姜梓松冲两人挥手道别,走出去两步,微微偏头,低声朝侍桐静轻语:“桐静,解得及时。”
侍桐静嘴角的弧度难得扬起些许,随即落回:“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