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从警局回来, 搞定一切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洛城的昼夜温差很大,白天时还热得你站在窗口都能看到蒸汽把柏油路面扭曲得跳舞, 此时只是一阵又一阵干燥而微凉的风吹得你缩了缩肩膀。
你已经回到了“家”, 趁着房东两口子停车的功夫,你抬头望着房东家二楼你租住的房间。
在你蹲在警局处理这场闹剧的同时, 警察也来到了你的房间进行取证。
你记得,为了通风,你在午餐后有把窗户打开, 之后也并没有关上。那些警察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任由窗户大开着,眼下室内外气流涌动, 窗帘轻飘飘荡在窗外。
猛一看,像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在你的窗边探身坐着。
你悚然一惊, 抖了抖, 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亲爱的, 快进来吧!”房东苏珊站在门口向你招手,你从善如流地穿过花园,走到这栋房子的正门。
苏珊的面容慈爱关切——说来,她的年纪可能比你的母亲也大不了多少。她的配偶艾伦慢吞吞地从车库拿了一些工具什么的, 这时才走到你身后,帮你接过外套, 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拍了拍你的肩膀。
“你今天可真够折腾的, 坐吧,先喝点热的。”艾伦语调低缓稳重,眼神里满是温暖的担忧。
你顺从地坐到客厅柔软宽大的沙发上, 不一会儿,苏珊就端来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可可,杯子上甚至还特地加了一点棉花糖和巧克力碎。
你捧着温热的杯子,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逐渐放松下来。
“那群警察办事实在太费时,已经这么晚了,工人们也来不了了。”苏珊在你对面的沙发坐下,牢骚了几句负责这个片区的警察的效率,她很快又对着你笑了笑,安抚似的拍拍你的手,“没事的孩子,你今晚就在楼下睡,明天艾伦会帮你好好修一修大门、换个钥匙,再让工人们把你房间的地板和脏了的家具都更换一新,你就可以安心继续住下了。”
纵然那个“前女友”安玻侥幸活了下来,你的房间里到处依然染满了她的血,一路上,苏珊都在说让你不要担心这些,她们会好好处理这一切。
暖意在你的心间流淌,你张了张嘴,注视着苏珊,紧紧与她的手相握:“我该怎么感谢你们呢?我…我会支付一切修缮的费用的。”——你确实词穷,只能说出一些废话。
这本该是你应做的,不料,苏珊却鼓着腮帮子,口中发出“chuchu”的气声,单手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气里转了转:“宝贝,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既然在我们家里,我们本来就应该保护你的安全。”
她给你飞了一个单眨眼,说明她并不喜欢你客气,哄得你也只好连声道谢。
“当你一个人被盘问的时候,警察问你什么了?”苏珊正色道,语气小心翼翼,却也满怀关切,“你没受什么委屈吧?”
你摇摇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浓郁的巧克力裹着棉花糖的甜融化在舌尖。
你思忖着,这些话,作为一个热心的房东想多问一些也很正常,于是你没有太隐瞒:“也没什么特别的,她们只是问了一些细节,毕竟这事儿也还是有点恶劣,”你淡淡地说道,目光落在杯子里的可可上,又觉得自己该表现得更惊慌一些,便又哽咽着补了一句,“说实话,我现在都还不太确定,发生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坐在苏珊边上的艾伦听到这话,和苏珊对视一眼,他揽住苏珊的肩膀,随后语重心长地说道:“what’s done is done(事已至此,活在当下)。但,孩子,别怪我们多嘴,你平时可能太少跟你自己的族裔朋友们交流了,这样会不会让你在判断事情的时候有些不全面呢?”
啊?你抬头望着艾伦,略带诧异地皱了下眉。
艾伦见你疑惑,在得到苏珊的同意后,连忙摆摆手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年轻人喜欢交朋友,这是好事。但你一直以来好像更喜欢跟我们这样…呃,白人交流,这没什么错——如果是和我们聊天,我们当然也很乐意和你交流,毕竟看着你,就让我们想到了我们的孩子。”
苏珊适时接上艾伦的话:“但我们实在担心,你不多接触一些,多元族裔——特别是自己的族裔朋友,会不会错过一些很重要的文化交流和经验呢?”
你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你可以打赌,你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痴呆。
感觉有一些你之前从来不知道的属于“你”的设定将要展开。
这还是头一遭,你是通过“本地人”的口中去了解自己。
你继续听她们说着这些话,有种像是在通过她们的口在认识另一个人——这么说倒也不错,毕竟你和“副本”里的这个人本就不是一个人。
这也让你多了一些客观的视角去看待这些话语的立场。
不得不说,艾伦和苏珊的这种担忧听上去其实没什么问题,也很容易被你接受。
可不知为什么,这种话从她们口中说出来,纵然对象并非真实的你,却依然让你心底隐隐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谢谢你们的关心,”你谨慎地措辞道,“其实我也没有刻意避开谁,只是觉得文化背景不同的朋友之间多一点交流,总归是件好事吧?”
苏珊微微一笑,点点头,眼神里满是理解和鼓励。
“当然,亲爱的,我们理解你的想法,也觉得你这样做很勇敢。不过你知道吗,在我们认识你的这么长时间里,我们一次都没有见过你和花国朋友在一起玩——当然,还是那句话,选择什么样的朋友,这是你的自由,只是你在这里的时间实在太长,我们实在担心你的文化认同感的建立,这也许会影响你对她人的误判。”
你眨眨眼,感觉好像有点明白了:“呃,你的意思是,会遇到安玻这样的人,是因为我自身的某种认知和观念不对劲?”
“不不!孩子,请不要误会我们。”苏珊握紧了你的手,她的眼神温柔而湿润,甚至艾伦,也和她有着相似的让人看了就不由得心软的目光。
她们两个很是苦恼地绞尽脑汁地想要告诫你一些事情,又深知话题的敏感而生怕冒犯到你。
你只好笑笑,温声让苏珊她们不要在意:“我懂你们的意思,经过今天的这件事,我也明白了许多事情,也算是成长了不少,以后我会学会怎么更好的对待自己和别人的。”
“孩子,那就好。”苏珊摸着你的脸,“天哪,真的是!我们其实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这些话、不,很多话,我们都想说,却又不敢说。可是,你这小小的孩子啊,怎么能让人放心呢!”
你放下杯子,侧头凝望着苏珊。她的话让你感到诧异——事实上,从她们两个对你过分的关怀开始,你就觉得这也未免太米国好人了。
你绝对相信世界上存在纯粹的热心肠的人,但这里是副本。你已经无数次从这些本地人这里得到逼真的关怀,却又在最终认清她们和你的之间几乎就是厉鬼和活人的区别。
你保留着赤诚的真心,享受每一分钟难得的真情,你也从不放弃警惕。
“哦,是的,这真的太让我感动了,但是,”你试探性地问道,“我有哪些地方让你们如此不放心呢?”
你打了个哈哈道:“我是一个独自在异国的留子,我都这么大了,怎么会那么不省心呢?”
“哦!我的小朋友!你简直和我们的小伊芙一个样子!”苏珊哈哈笑起来,她起身去拿起摆在壁炉上的照片,里面是一个看起来比你大好几岁的阳光开朗的女孩,“我们的伊芙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她自从上了大学,连暑假都懒得回家,只是想全世界去做义工。”
“哈哈!”你跟着笑。
“我们也知道比起别的家长,我们两个实在是太不独立,太粘着孩子了;可是她们也并不知道,只有着这唯一的孩子的母亲的心,是怎样地难以离开她啊!”苏珊说着,抚摸着照片,又望向你,“你的母亲也是这样吗?我想,也许这才是我和你母亲多年来能够一直保持联系的原因。”
你的耳朵瞬间竖起!
什么?“你”妈和你的房东是,朋友??
不等你多猜,苏珊就解答了你的疑惑:“你是我们接待的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住家学生,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忐忑,不知道这样一个来自花国的小孩会是什么样子——艾伦,你还记得吗?和她一样大的时候,伊芙简直就是一个小恶魔,为了不让她纹身,我们还和她大打了一架!”
“是的,如果不是你来到我们家,我们真的会以为全世界的青春期小鬼都像我们的伊芙一样,只会和妈妈爸爸吵架,打架。”艾伦说着,多愁善感起来,居然抱着苏珊落下泪。
见艾伦哭了,苏珊也哭了;看她们哭了,你掐了自己一把,也跟着哭起来。
你边哭,边学着你刷到的那些介绍住家生活视频里的主角那样,喊她们妈妈爸爸。
你大概明白了,原来你在这里的身份,不仅仅是一个大学才来到米国的学生,“你”甚至是未成年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独自上学,住家妈爸也就变成了你的房东。
这也难怪,她们对你是这样的不见外。
“你那时候才十六岁,完全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我们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你,”苏珊柔声道,艾伦去拿来了一本相册,这里记录了“你”来到这个家庭后的一切,“后来你高中毕业就回去了花国,我们…我们却再也不想找住家孩子了。”
“我们因为克制不住对伊芙的想念,所以希望能够再照顾一个孩子,可是却渐渐地让你成为了我们心里另一个难以忘怀的小天使。与你的分开让我们发现原来汹涌的亲情也会伤人,我们便学习了花语,来宽慰对你的思念,对了,我们最近还准备去考hsk6呢!”苏珊谈起天来,也是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
她抹抹泪,将你揽入怀中:“也没想到几年之后你还会回来念大学,还选了我们家租住…这不是花语所说的‘缘分’,又是什么呢?”
你的脑子飞快转动,接受着这些信息。
你看到苏珊艾伦记录下来她们学会的第一个花语字,还有第一首小小的打油诗,你这才发现,原来你冰箱里那个贴着花语纸条的手工豆腐,原来来自苏珊和艾伦。
因为看到“前女友”安玻在做花餐,又听到她说了几句花语,再加上纸条上的爱心和称呼,你自然而然就以为那是安玻留给你的。
可只会做米式花餐的人又怎么可能给你做手工豆腐呢?原来是苏珊她们!
一时间,你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
前一秒,你还在沉浸在前后两幅面孔的绝大多数副本本地人给你留下的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极为深刻的认知烙印里,这一秒,你却被席卷而来的爱意所击打得晕头转向。
如果…如果你真的是副本里的这个你,“你”会感到幸福吗?这些异变与恐怖对“你”来说是超维的、不被记忆和认知的存在,那对“你”来说,生活和你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你来到这里之后,“你”的人生和人际关系都像撞鬼似的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在你走之后,“你”,又会怎么样呢?
无数的理性的质问在你快要被汹涌的感性击溃前裹住了你,你想起最早的时候,你曾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普通的“本地人”被“顶号”,重塑成了另一个“外来者”。
你的心绪稍定,只是回抱住苏珊,难掩语调的颤抖,你安慰着她:“抱歉。”
你也不知道你在道歉什么,而苏珊她们当然也不知道。
苏珊急忙摇头:“你不需要道歉,好孩子,我们很高兴还能有机会照顾你。说起来,明天晚上,我们本来就打算办个家庭聚会,很多老朋友都会来。正好你的身上发生了这么许多事情,就好好地玩一玩,全当作放松了。”
。
你浑身仿佛过了冷水一样打了个激灵。
“明天晚上?”你迟疑地问。
“是的,亲爱的,都是这附近的邻居,很多人应该都是你以前在高中的认识的朋友,也许和她们在一起聊聊天,你的心情也会更好,”艾伦微笑着鼓励道,“我们觉得对你会有好处的。”
你凝视着她们,表面镇定,内心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你知道,既然你的身份并非仅仅是一个普通租客,而是一名从高中起便与房东妻夫结下深厚缘分的“寄宿女儿”,那就难怪她们对你的一切细节如此熟悉,也怪不得她们如此关注你的社交、朋友,甚至生活的方方面面,那么她们的这些所有的行为都无比合理。
可是,可是…
你手心渗出一层冷汗,心跳开始加快,却仍勉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好吧…”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点头,“明天我一定会参加聚会,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艾伦与苏珊明显松了口气,两人眼神里都透出欣慰的神情。
你很难去质疑她们,说她们举办的这场聚会,暗含对你的杀机。
但你知道自己身份的特殊,任何这种合理且突如其来的事件,都会产生幺蛾子。
直觉。
你已经感觉到了危险。
可是那又怎么办呢?你才和面前的二人抱头痛哭,回忆往昔,下一秒,你怎么能够冷着脸拒绝?
最关键是,你住在她们的家里,你自己的房间还处于“不能住”的状态,今晚,你只能留宿在她们的客房。
苏珊很快就注意到了你的心不在焉,但她们只当你是累了或者还在想事情。艾伦便拿来一把吉他,居然和苏珊弹唱起来歌曲。
一些你从未在任何平台上听到的民谣,也许词曲作者就是眼前的这两个人,你跟着旋律微微律动身体。
这么多个副本了,你终于明白,或者说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规则之外,明明只是外来者的你,依然有许许多多难以拒绝、身不由己的时刻。
当你在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位置时,你不得不去遵守许多违背你本愿的事情;可即便到了异世界,有着全然抽离的身份,如果你想要占据主动的去做任何事情,依然是难上加难。
你好像始终都在一个框架里,等着事情找上门。
可是解决办法呢?你找不到。你依然还是只能被动的,等待着,再去反击。
你感到一瞬间的懊丧。
不过下一瞬,你的斗志再次昂扬。
你也许无法和一个庞大的世界意志进行主动抗争,但你却可以勇敢地不畏惧任何朝你打来的风雨。
被动不代表绝对的弱势,见招拆招的人或许反而有得可玩。
你甩甩头,抛掉一切负面的、沮丧的、无力的想法,相反,你大声地加入了苏珊的合唱。
你和房东两人坐在小小的沙发上,享受了极其温柔的一个晚上。
最后,你起身告辞,抱着枕头去到新给你打扫出来的客房。
你躺在床上,房间里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微弱的灯光映着你的脸和手中的手机屏幕。
从来没有在别人的房间里过夜的你这才意识到,原来“你”的房间里,居然有着你所熟悉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味道。
这让你有瞬间的恍惚。
算了,还是专注眼前的问题。可以做的事有很多,比如提前确定,到底明天你会和什么样的一群人聚会。
打开面书和粉相机,简单翻看一下房东的好友名单。
一如既往,鸥米的社交网络近乎公开透明,一切叫着要注重隐私的女男在网络上都不设防——你轻易地看到了苏珊最近互动最多的几个人,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她们的居住地点、工作单位和最近的生活状态。
你皱了皱眉,放大地图,标出了附近几个邻居的家,这样一通下来,你几乎要把苏珊艾伦的老底查干净了。
你甚至还开始搜自己的名字和洛城,利用地图和领嘤去搜这附近的邻居,以扩大更大的可能范围。
你把每个人的资料简单记下,也对苏珊她们可能邀请来的客人做了简单的形象刻画,心里自然对明天可能遇到的场面稍微有了点准备。
不知不觉中,你就这么睡着了。
**
第二天,你一整天都和苏珊她们泡在一起,聊天,顺便提前帮她们一起布置院子里的聚餐现场。
“谢谢你,亲爱的!”苏珊笑着对你说,递给你一串灯带,“帮我把这个挂到篷布上好吗?”
你微笑着点头,踩着小梯子将灯带装好,不一会儿,院子里灯火温暖柔和,晚宴的气氛也随之明亮起来。
傍晚时分,客人们陆续抵达。
你自然而然地承担起迎接客人们的责任。
最早到来的叫做贝蒂,她穿着碎花裙子,提着一篮漂亮的鲜花,热情地拥抱了你:“天呐,你真是长大了不少,宝贝儿!”
你和她说着话,她便摘下一朵小花,别在了你的衬衫上。
“这才符合你的气质。”她说,很满意。
你呵呵笑着,不置可否。
第二位客人叫做乔什,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神色略带局促。
他不擅长寒暄,你便主动微笑着跟他握手:“你好乔什,最近还好吗?”
乔什被你的主动招呼弄得有些意外,推了推眼镜,略显紧张地说:“嗯…还好,你就是…哦,你就是那个学生?哦,你和伊芙差不多大吧,哈哈哈!你最近经历的那些事听说了,真是…抱歉。”
你摆摆手:“没事,今晚我们不说这些。”
接近晚餐开始时,又来了两位客人。
一位是玛格丽特,极其瘦削高挑,穿着一板一眼的套装,她也带来了礼物,是她手作的苹果派。
她只是看看你,拘谨地没怎么和你说话,甚至拒绝你接过蛋糕的行为。
第二位则是凯文,他远比他的年龄看起来要年轻,甚至称得上气质出众。
这位风姿卓然、有着因常年健身而饱满的傲人胸膛,把白衬衫撑得鼓鼓囊囊的。
他带来了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和艾伦握手拥抱后,目光转向你时,他停顿了一秒,脸上浮现出莫名的笑意:“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挺不容易。”
你本能地察觉到他的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意味深长,笑容也不够自然。
但你很快调整了情绪,平静地回应:“还好,谢谢你的关心。”
当然,还有一些别的和你同龄的客人,大概就是她们的孩子一类。
看来看去,说到底也还是没有一个雅裔。
-----------------------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