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你从医生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 阳光正好——明晃晃地刺在脸上,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照亮,又被灼烧殆尽。
医生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着: “你要努力, 宝贝, 努力证明你可以出去。”
你困惑,你思考, 你...
你长呼出积压在心口的郁气,紧皱着眉,对着姗卓说: “麻烦你现在就把所有人都叫来, 所有的病人。”——你昨夜把整栋建筑逛了个遍, 自然知道还有别的病人存咋——“...全部。今天…就说我们做一次‘团体建设’。”
“不符合规定?但你有安排这些的权力,对吗?”你看着姗卓, 期待着她的回答。
“当然,我的好朋友。”姗卓笑着, 被她脑子里的你的青丝所控制, 但来自于已经建立出来的“护士长”的身份让她权威依旧
约莫二十分钟后, 活动室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喧嚣。
你倚在一旁,看着姗卓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指挥着护士和护工们从不同房间里把病人们一个个领出来。
要做吗?只能这么做了。
“欢迎你们。”
你明明是“病人”,可有着姗卓撑腰, 俨然成了这屋子里极大话语权的人。
你思忖着要问什么,要怎么和她们对话, 一边走近这群病人。
她们歪七扭八地坐着,你走过她们身边, 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你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性格和思想可以甚至体现在味道上:
有的人干涩焦躁,有的人麻木寂静,还有些人, 一身霉味混着某种药的甜腻。
就一个个地来吧。
你要逐个询问她们为什么在这里——你想找到一个可以撬动此处秩序的起点。
——医生...不,院长,她不是说要你证明吗?你不知道到底要证明什么,但也许没什么比把稳定的一切打破更能证明“你不属于这里,你理应出去”了。
第一个是一个圆脸女孩,名叫贝拉。她的眼神混沌,头发像揉皱的细丝,手指不停在膝盖上画圆。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贝拉怔怔地盯着你,时钟停滞,你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才慢吞吞说:
“我…听见她们说……我哭得太多了。地铁上也哭,图书馆也哭。后来我妈说,我像个水龙头,关不上。她怕我被别人带坏…就把我送来了。”
“那你觉得你该在这里吗?”
贝拉歪着脑袋:“我不知道。我现在不哭了,但她们说我变得木了。唉,怎么哭是病,不哭…也还是病。”
她眨巴眨巴眼,看起来想哭了,不过还是忍了回去。
第二个是皮肤泛青的瘦女人,叫林恩。她坐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腿上,活像个听话的三好小学生。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她看着你,嘴角往下拉了拉,忽然压低声音说:“我举报了公司!”
“我的主管,他是个老鼠一样的废物,做了两年的假账,以公谋私!我搜集到了证据后直接就把给一封信寄出去了。”
她不说话了。你只好循循善诱。
“然后呢?你和他打了一架?”
“不,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就这么进来了。原来我是偏执型妄想症。”
“你真的是偏执型妄想症吗?”
“是的,医生小姐,我是偏执型妄想症!”
你微微抿嘴。
你问:“你还想出去吗?”
“我应该待在这里,医生小姐!”
你结束了对她的问话。
接下来,你把所有人问了个遍,有的是自称能听见“花草讲话”的少年,有的是因为反复自残而被送进来的中年男人。
她们的症状,哼,真假难辨,但你越问,越发现:
她们似乎并不是不能思考,更多的只是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她们自己有的也认同可以不必说话,只需要乖乖地待着。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如此。
也有的人,坚持自己没有问题,要离开。
“怎么离开呢?”
“不知道,但只要...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做些什么...”
你暂时先不说话。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与你沟通。
比如,小艾。
你坐到小艾身边时,她只是转过脸去,一言不发。
你好声好气地说:“小艾,我知道你对我还有戒心。但我可以不计较那些,你和小羽的恩怨是你们的事,但现在我们要的是更高层次的团结,不然我们全都出不去。”
她没有回应,眼神定定地落在墙角那盏失灵的日光灯上。
你看向一旁的小羽,她抱着个抱枕当玩偶,整个人瘫在不舒服的塑料椅子里,空气对她来说都太沉重。
你不再管她们。你的目的也不是非要让所有人都按照你的想法去走。
关键点,则,是那个瘦高的女巫一样的女人。
她在昨天白天,就展露了一些似乎知道些什么的细碎的话语。
此刻她就坐在角落里,像一棵风干的骨枝,手里转着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断掉的圆珠笔。
你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她看你,笑了,先发出声:“小姑娘,你真是个热心人呐。”
你没接话,等着她说。
她怪笑着说:“你想把大家团结起来?想问她们怎么进来的?别费力了。”
你盯着她:“你知道些什么。”
她点点头:“我知道的太多,哈哈哈哈哈哈,我当然什么都知道!而你,你们也都和她们一样!”
“和谁一样?”
“哼哼哼,你要做的事情和她们当时做的事情没有区别!但最终的结果都一样!”
“都!一!样!sameee!”
瘦高女人发着狂,护工们看看姗卓再看看你,也就没有管她
你继续问:“什么叫一样?”
你敏锐地觉察到她的话外之意:“你这么清楚,是因为,你经历过,对吗?”
瘦高女人不说话了,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你。
不过,你的脑海中已经绘出一副,“当年”之事的画面。
“你觉得,我是在鼓动大家离开这里,就像‘当年’一样对吗?”你慢慢地说,期冀着她能多给你一些反应,“不一样的,我只是想要离开。”
你说。
你想到那些夜间的怪物,还有这些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有着带着标签的物品的“医护”。
“当年,她们做的事可能是以暴制暴,但我要的,只是离开,只是把这些作威作福的人丢回她们该待的地方,然后,我们就可以拥有——”
你想了想,坚定道:“自由。我只是想要离开,想要自由,想要回到我的家。”
你对于这个“疯人院”里的秩序、层级、恩怨不感兴趣,你只是想要鼓动着所有和你有一样本不属于这里的人一起,离开这里。
这也是你对院长的答复。
她用话语去激你去斗,但你绝对不会做一只处在困境里无能为力的斗兽。
“她们”——也许就是现在的这些医护,斗赢了“怪物”,但她们自己也就被困在了这里。
你可不要这样的命运。
瘦高女人不说话。半晌,她跟漏了气一样地嗬嗬地笑。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出于尊重,你问道。
但当瘦高女人真的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本来只是在观望着的护工们却蜂拥而上,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拖走了。
你不理解这一幕。
但你下定了决心。
你趁着护工们不再像猎犬一样冷静理智地蹲守在一旁而是集火于瘦高女人的时候,对姗卓说:“就是现在!”
你等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你要让大多数人都信服你,而后才好让院长孤身一人,而后才能一起离开这里。
你站在活动室的正中央,光线从老旧的吊灯上撒下,像是舞台灯打在一位破碎又骄傲的演员身上。
“所有医护,停下你们手里的事。”姗卓扬声喊道,“听从我的指令。”
你环顾四周。
几十双眼睛注视着你——一半是病人们的惶惑、迷茫、潜在的期待;另一半,是医护们的...
——是冷漠和迟疑吗?还是一抹被掩藏得极深的轻蔑?
你来不及想太多,你只是看到了最听姗卓话的小护士乖乖地蹲下来,任由姗卓的手搭上她的头顶。
像拧开一个金属罐头一样,熟练地解开她的头骨,姗卓把里面的记事本拿出来,扔掉。
你适时地对着病人们讲演:“看到了吗?这就是这群医护!她们治不了我们!我们也不该待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你。
你抿着唇,看着姗卓将手伸向第二个护士。
可是,这次,这个护士却猛地一躲。
她屈膝起身,竟然直接一拳捶在了姗卓的身上。
“叛徒!”她说。
“叛徒!”她们说。
远比护士们要更高更壮、平时做着安保的活儿的护工们高声叫嚷着,一半对着姗卓,一半对着你。
先被控制住的是姗卓。显然,比起你的叛逆,她们更恨和她们一起的“姗卓”。
你本想冲出去,想躲开,但才跑两步,就被一根套索套住脖子,直接往后一拽。
你摔倒时看见姗卓的头被揭开,属于你的青丝被拿出来——那个人不理解这是什么,只是随手装进了口袋里。
而后,她们全都扑到了姗卓的身上。
愤恨着,咒骂着。
而你,则被处以彻底的蔑视。
只有三个人留下来对付你。她们抓住你的手脚,把你带去了活动室后的那个房间。
——昨天玩枪椅子游戏输掉的人进入的房间。
惩罚室。
你的意识开始游移。
你只知道你的前方立着一台巨大的机器,像早期牙医用的设备,又像审讯用的电子仪器。
你还没完全搞清楚那是什么,就感到脑后某个地方被轻轻贴上了什么东西。
然后...
好冷。
甚至都不是痛。
也可能已经因为创伤保护机制而屏蔽了痛感。
眼前的灯光变形、裂开、像幻影。
你似乎听见有人在你耳边用极轻的声音反复说话:
“你以为你是谁?”
“你是医生吗?你是患者吗?”
“你要为她们带来秩序吗?”
你张嘴,却连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你意识像浮在水面上一样,晃荡不稳。
有人把你从椅子上拽起,扔在担架上。
你听见远处有推车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滴水,还有一种焦糖般的烧焦气味。
你被推出了惩罚室。
沿路,有病人站在旁边。
你看到一张张脸幻灯片一样滑过。
她们都没有表情。
只有小艾没有看你。
你看见她们一个个被护士带走,重新送回房间。
她们回头时,谁也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们已经不指望任何人了。
你终于被推进那扇熟悉的铁门。
“禁闭室。”
门边站着一个新面孔的护士,面色严肃,手拿登记板。
她是新的护士长。
她对你说:“什么时候你学乖了,我们再放你出来。”
门,在你面前缓缓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哒。
你瘫躺在床上,眼前是空白的墙壁。
你摸了摸脑袋。
你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反应过来,她们没有动你的脑子。
她们只是狠戾地处决了姗卓,而对于你,则只是常规地惩罚。
——你是她们的下位,她们对你的做法已经足够儆猴。
你闭上眼睛。你的决心更强了。
你知道你得熬过今晚。
不过,你不怕。
晚上,只不过是另一群没有任何伤害、只是沉浸于自己世界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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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妈也,写鼠我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