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你像一只倒下去的大鸟, 直挺挺地摔进睡袋。
屏住呼吸,一只手把睡袋缓慢地拉上,把身子完全缩进去。
你闭上眼。
但你听见了——
一段声音, 从那层塑料膜后传来。
他还没有走。他在说话。
隔着几层帐篷外膜, 你听不清。
他的口音很重,而夜晚的雨林, 又不仅仅只有人类还没有入睡。
而且…你直觉他不会说出什么好东西出来。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这么转移着注意力,你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你醒来时, 外头已经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后勤弗莱迪在招呼着:“你们这群瞌睡虫, 快点起来,再迟一点, 就又没有饭咯!”
你翻身坐起,睡袋底下湿湿的, 身上汗味混着泥臭。你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喉咙像吞了泥巴, 头还晕着,像熬过一夜热病。
但你还是慢慢爬出帐篷。
啧。
你第一眼就看到了卡洛斯。
他坐在火堆边,活蹦乱跳地在剥一根煮得发白的玉米,表情懒洋洋的, 笑着跟贝卡开玩笑,说:“我梦到我昨天跳水了, 醒来才发现腿还是断的。”
贝卡哈哈哈了几声:“很好,你的身体素质非常棒, 这样的话你就不会错过我们今天的行程了。”
“年轻真好,”弗莱迪一边搅着锅里的糊糊一边跟你闲念叨,“我年轻的时候说不定也能这样, 不过现在只能在队伍里做做饭看看行李了。”
你怔怔地站在原地,太阳照在你的脸上,手背湿透,脑子还停在凌晨那张扁压在窗膜上的脸。
那是他吗?
其实一夜过去,你已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
更不知道,万一是梦的话,你又要怎么看待这么个离奇的梦境可能带来的警示。
如果只是梦,为什么你还记得那种贴膜的“轻压感”?那层雾气的味道?那句缠在耳后的低语?
勉强接下弗莱迪的话茬恭维了几句,你把自己的早餐拿好,正想事情想得出神,就听见一个带笑的声音在你身后响起:
“哇,你眼神太露骨了。”
你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大清早的你大概是神智不清,居然就直直地看着人家卡洛斯看了半天。
而说出这话的是托尼。
她嘴里叼着一块野果咬下,笑得露出8颗牙齿,只是双手抱胸的姿态却显得很是疏离。
她歪着脑袋看你:“我懂啦,卡洛斯确实是很性感。他受伤了我也差点哭出来。”
你怔了一下,立马整了个大红脸,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那样——我只是、呃,只是有点好奇他好得太快了。”
托尼完全不听你解释,只是一脸“我理解”的表情,笑嘻嘻地拍了拍你肩膀:“当然当然,我也是这么担心的。尤其是不知道他的肌、肉、线、条有没有变形~”
这人怎么能想到这么多的…
难道说?
你看看托尼活泼晃动的马尾辫,再看看卡洛斯,感觉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好了,小暗恋家,我带你去和性感小男孩聊天。”等你吃完饭,托尼立刻揽着你就往卡洛斯那里走。
“??不是,你不要——”这么一个“你”字刚说出口,你就感觉托尼的眼珠子一转,就像是粘在了你身上。
你立即警醒,舌头打了个结,换了种说法:“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微妙,我对他不感兴趣,只是出于对同行者的关心罢了。”
托尼的神色恢复如常,她松开你,耸耸肩:“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去和她们看看今天的计划,你可以自由活动了。”
你松一口气。
刚才这一点来自于被托尼裹挟和误会且似乎最终她也不信你的态度的不爽,都被你似乎找到了通用规则中“我”和“你”涵义的欣喜所取代。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不要去说别人“你”如何如何,而是去表达“我”怎样怎样。
哪怕你说的话是冒犯的,甚至对她人指手画脚的,只要你的出发点是“我”认为的,就是被尊重的;而即便你是在捍卫自己的立场和观点,如果你不客气地指出对方“你”如何如何,就是错误的。
不过你没开心多久,麻烦自己找上了门。
“昨晚睡得好吗?”卡洛斯说,只是和你套近乎似的,“你们帐篷的位置太好了,晚上风好像都是往那里吹的,我太羡慕了。”
“…嗯,还可以。”你回道。
不过,他怎么知道你帐篷的风口开在哪里?
你假装低头整理自己的背包,眼角却不自觉地余光扫过去。
他的腿上还缠着绷带,这当着你的面刚换上的绷带上就已经渗出来血,可他坐得笔直、轻松,甚至没有一丝忍痛的迹象。
明明昨天他还是一个一点小痛都要鬼吼鬼叫的人,只能虚弱地躺在那里呻吟。
不管凌晨时那个是不是梦,你都确信卡洛斯不对劲了。
他会怎么样你当然无所谓,但你担心的是自己。
你恐怕自己在昨天对他施救的时候就已经中了什么招。
一如既往,除了你以外整个这支“本地人”队伍里没有一个对卡洛斯的状态提出质疑。
你有什么想法和顾虑也只能靠自己观察。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空气太潮,还是你真的被什么东西所影响了。
一整天你都像浸在水盆里的衣服,沉得提不起来。
耳朵有点闷,眼皮总是发烫。你明知道自己是醒着的,却老有种还没从梦里醒的错觉。
你总是看向卡洛斯,即便没一会儿你就因为自己的感官感受而不自觉地走了神。
可越是这样,你越要强迫自己在完成今日科考任务的情况下,更细心地看出来卡洛斯会做什么,要做什么。
你必须要在卡洛斯身上找到问题所在。他现在的这个状态,还待在队伍里,必然还有其它的目的。
而你身上的负面状态,也得在你找出症结之后才可以清除掉啊。
你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今天去的地方,地形也更复杂,你还得留神,不要把自己摔了下去。
教授带着你们来到了一处断层带,说这里是去年滑坡点,对比拍摄有重要意义。
“用无人机建模。”她说,“我们要捕捉从崖顶到底部的完整断层纹理。卡洛斯,你今天既然来了,就好好地飞,这要记录的东西可不少。”
卡洛斯憨笑着举手:“好的女士,保证高质量!”
“崖壁那边坡度大,但风口好。”拉蒙指着一块布满藤蔓的陡峭斜坡,“你从那边爬,架设视角。”
托尼拍拍卡洛斯的肩:“今天你是导演,我们都是演员。”
所有人笑作一团,而你只低头看了看前方。
那里有一片吊藤——细长、湿滑、间隔不均,猛一看上去,像巨人散落在雨林里的肋骨。
第一次试飞,大家都要帮忙。
托尼负责同步时间戳,你辅助米娜来搞数据记要,教授则盯着实时显示器指导着卡洛斯。
麦克斯则在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的时候,负责给大伙儿拍照。
他也很喜欢拍照,只是似乎普通的角度无法满足他。
“朵拉!”他喊道。
朵拉正在做地面上的样本收集——她做事认真仔细,希亚教授很放心让她一个人负责去做采集的事情,尤其是在教授想赶时间的情况下。
“?”朵拉抬起头。
麦克斯夸张地比划了几下,朵拉了然,用手给他指了指。
她俩可能以为背着教授时自己的动作很轻,但在努力不要昏过去的你眼里,她们简直像是会打手语的猴子一样在蹦哒来蹦哒去。
你身体不舒服,心里就烦躁,刚想让麦克斯安分点,就看他三下两下地就窜上了吊藤。
吊藤晃得厉害。麦克斯一只手抓着上面的树干,一只手把相机对准下方的你们。
你还保持着看向他的姿势,他忽然朝你挥舞起手臂来:“嘿!接着!”
不等你反应,一个黑漆漆的东西砸了过来,你反手一抓,竟然是相机。
?你不解地看着他。
他指了指又投入到工作的朵拉,再指了指自己,做出“拜托”的表情。
好吧,他就是想让你给他也拍一张。
你抬起镜头——
然后他就摔了。
不,是藤断了。
一声轻响,麦克斯的身体倒翻下去,像个空中的布偶,脚还被几根藤蔓缠着,倒挂在你们头顶上,身体在半空剧烈晃动。
你的反应慢了很多,看到这种情况居然是下意识举起镜头去对焦他——这一瞬间,你的视野中只剩下他那张倒挂的脸,汗水从他额头往下滴进他的眼睛,嘴角上扬,齿列清晰。
他冲着镜头笑。
你一瞬间感到强烈的眩晕。
浑身汗毛倒竖,脚底像踩空了,整个人站不稳,差点把手里的相机摔在地上。
麦克斯这才挣开藤蔓跳了下来。
“嘿,花国女孩,你没事吧。”他问了句,看似关心。
你摆摆手,把相机还给他。
他摸摸脑袋,打开相机直接就开始自拍。
边拍还边和你说:“说实话,刚刚你是不是被我吓到了?我是不是很男人?你快看我的肌肉!我本来还有些担心这几天不能去健身房会让我的肌肉往下掉,现在看来只要别让教授抓到,我随时可以做无氧训练嘛!”
这男人自顾自地对着你来了个大鹏展翅。
你只好哈哈哈地尬笑,然后转身回到工作中去。
对了,你还要盯着卡洛斯。
不知道是不是被麦克斯一打岔,你错过了什么,反正卡洛斯全程都表现得非常正常。
而教授也很开心能够得到非常好的航拍资料。
她和每个人击掌,直到走到你面前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你怎么了?”她把手贴到你的额头上。
你却感觉她说话时的嘴型和声音对不上节拍,你努力听,却越来越听不清。
“别动。”教授的声音冷静又利落。
你看见她蹲下,哦,你也被拉着坐了下来。向导拉蒙和其她人也凑了过来。
“脸通红,皮肤干热,出汗停止,目光发散…”她边说边按了下你额头和手腕,“她中暑了,这是热射病前兆。”
中暑?
你嘴唇发干,舌头黏在口腔里:“我…没事…我…”
“好了,不要说话。”希亚教授站起身,对拉蒙说道,“湿布、电解水,快。”
你想抗拒,但一股冷气猛地贴上你后颈。
向导拉蒙还没有反应过来呢,居然是朵拉已经拿来一块泡过酒精的毛巾压了上来。
你浑身一震,开始轻微发抖。
教授的声音在你耳边像一根棍子,轻轻敲着意识的边界。
“别硬撑。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晕倒了,背你出去的人也是我们。”
你被迫靠在一棵树干上,双臂撑开,贝卡捏着一支滴管,滴下一口液体电解水进你嘴里。味道又咸又苦,但你确实感觉好些了。
拉蒙这时才回来,搬来了消毒用的整桶酒精。
酒精濡湿的毛巾在你身上擦拭着。你感觉热气从胸口往外拔,总算…总算…
你终于缓过来,已经耽误了两个多小时。
教授倒是没有很在意这些,毕竟这个上午,你们这个小队伍,已经获得了超出她设想的成果。
大部队正在煮午餐、休息。
而你的头发湿漉漉的,你的外套披在身上以防散热时又有蚊虫跑来咬了你一口。
你的嘴唇贴着一瓶温的口服补液盐水,贝卡就盯着你要你好好喝下去。
你默默地照做,心里明白过来一件事。
卡洛斯并没有影响到你,你只是单纯地不适应环境才生病了。
那,还要继续盯着卡洛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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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