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柜打开又关上,裴望星在房间那边远远地听到了橡胶隔层发出闷闷的声音。
所有事情全部料理清楚,贺南京坐回沙发上点了根烟,一声不吭地用尼古丁麻痹神经,他也想了很多事,比如明天还下不下雨,早饭要不要搞个番茄炒虾仁拌面吃……
刨根问底其实没什么意思,贺南京觉得自己太low,明明是自己没能力,比不过人家,还要怪小猫独自离开出去打拼。
小猫很不容易。
黑压压的厚重的云里积压了无数雨滴和雪花,贺南京等自己身上烟味儿散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走到卧房门口,轻轻推门,支开一条缝隙。
床单被套是浅灰色的,插电式小夜灯在床头柜边上,裴望星睡觉缩成一团,脑袋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只能看到小半张脸。
贺南京在房外脱掉鞋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将电热毯调整为睡眠模式,而后又怕开空调导致屋内过于干燥,打开卧室工作台上的小型加湿器。
房间里,裴望星睡得很香,没有做梦,他觉得自己像俄国文学书里有着悲惨童年的主角:
西伯利亚的冷风,庄严肃穆的灵柩,垂暮老人在街边握着铁器敲敲打打,潮湿的木屋以及会把小孩跟妻子踹到在地的暴躁父亲……贺南京家则是纷飞大雪之中有着温暖壁炉的木屋,餐桌上的早餐虽然有些油腻,却能给人提供热量。
凌晨五点二十,裴望星的生物钟准时提醒他起来,睁开眼,房间内只有很稀薄的光线。
夜灯已经关了,这个季节昼短夜长,窗外还很暗,雨小了很多,一晚上的雨水估计要把这半个月来的积雪全部冲洗融化殆尽。
整个昏暗的房间只有空调显示的室内温度是亮色,裴望星伸直蜷着的身体,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匀长的呼吸声。
?
啊
!
裴望星脸偏向右侧,看到贺南京憋憋屈屈地睡在床的最右边,几乎快要掉下去。
贺南京睡着了也抿着唇,看起来不大好惹,就好像在睡梦中也有不肯原谅的人。
“贺南京……”
贺南京没醒,只是眼睫颤了颤,看起来有点不耐烦,裴望星没继续喊了,他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烦,老是贺南京贺南京地叫唤。
小猫盯着贺南京一直看,从眉弓的弧线往下用目光细细描摹,如果眼神侵犯列入刑罚,那裴望星大概要以猥亵罪被警察带走。
但是话又说回来,裴望星想,贺南京刀子嘴豆腐心,他一定愿意出具谅解书的……
“……看够了吗?”
可能是没睡醒的缘故,贺南京声音与平时不一样,更沉些,他转过身,侧躺着,变得跟裴望星面对着面。
小猫偷窥被抓包,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几乎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你……”
“什么?”贺南京问。
裴望星低头盯着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你能听到我的心跳吗?”
真是突兀的提问。
贺南京沉默了会儿,好像有在细细感受,陪小猫玩一些蠢游戏,最后他说:“没有。”
“跳得很重。”裴望星的声音在这样一个早晨显得格外干净纯洁,像被大雪擦过的垚水镇,一尘不染,“你摸摸。”
说着,裴望星脸不红气不喘地去牵贺南京的手,然后往自己胸口引。
半途中,贺南京反应过来,把手抽了回去,“……”
于是,贺南京虽然没听见裴望星的,但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他硬邦邦地警告,“不可以用这种表情做这种事。”
“哪种事?”裴望星很平静地反问:“不是你主动跑来跟我睡一张床的吗?”
贺南京说:“因为这是我家。”
的确,这是贺南京家,他能留宿裴望星就已经仁至义尽,后者不该分不清大小王地继续奢求更多。
“……”
“哦。”裴望星盯着贺南京的喉结看,“你以前说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裴望星像是怕对方记不起来,又自顾自补充道:“就是在你以前还很喜欢我的时候。”
“……”
时间是单行线,无法回头,无法逆转,裴望星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伤人的事,他想弥补,破掉的镜子即使重新拼凑完整也总有裂痕,小猫愿意冒着被玻璃划伤的风险修修补补。
贺南京闭上眼,看起来有些痛苦,哑然道:“我那是跟许纯说的,你是许纯吗?”
裴望星没想到对方会这样问,但他只能摇头,不清楚是不是错觉,裴望星总觉得自己没有给出贺南京想要的答案。
饭菜会变质,可乐放久了会慢慢失去气泡,就连泡泡水都是刚做出来的最好用,万事万物不能读档重来,不能用玩游戏的思路处理感情。
就在贺南京怀疑裴望星是不是又睡着了的时候,他睁眼看到对方还在看自己。
裴望星语速很慢很清晰地鼓起勇气问:“难道只有许纯可以,裴望星不行?”
这么几个字明晃晃地撞在贺南京心口,把人撞得心防几近坍塌,“我……”
裴望星可以的,裴望星也很好。
贺南京见不得这可怜劲,终于松口,“……其实也可以的。”
裴望星眨眨眼,原来裴望星也可以。
这回换贺南京主动伸手过去,手掌轻轻盖在小猫的胸口,好像真的能看到皮肉之下是怎样一颗由敏感的肌肉构成的心脏在跳动。
“裴望星。”这是贺南京为数不多喊这三个字。
裴望星一怔,反复感受这三个字从对方嘴里说出是什么感觉。
贺南京眼眶逐渐红了,艰难地哈了口气,像有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话,可僵持半晌,还是要在爱面前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你当初离开垚水是不是因为我弱,没能力……”贺南京语气很生硬,没起伏,说出的话却软弱得要命,不像是能从他这样一个人嘴里吐出的。
话还没说完,裴望星就很着急地打断,“不是的。”
小猫急得团团转,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是的,我没有这样想过,你别不要我。”
“也不要为了装酷一个人偷偷难过……”
“……”
贺南京承认自己很装,可是也依旧想在小猫面前表现得永远强大,永远可靠,永远可以走在前面把事情挡下来 —— 他想得到爱人的崇拜。
裴望星凑过去,用手给贺南京擦眼泪,几乎要被愧疚压得穿不过气,原来爱到最后都是自卑,怕自己不够好,不配爱。
下一刻,贺南京攥着小猫贴身穿的薄薄一层衣料,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强势揽过对方的腰,急切地吻过去。
事发突然,裴望星刚想说话,张张嘴,却只是更方便了贺南京的侵略。裴望想觉得自己跌入一锅热水中,呼吸不上来,却又被泡得很舒服,不舍得离开。
贺南京以前舍不得折腾对方,如今气血上涌,冲昏了头,自然不肯再放过裴望星。
裴望星半眯着眼,恍惚间看到贺南京的睫毛与鼻骨近在眼前,他们在这个私密的房间唇舌厮磨,接了一个很长很涩/情的吻,耳畔是唇舌纠缠的水声。
一切就像个易碎又难得的美梦。
“可不可以等……”裴望星肺活量比不过对方,自然要缴械投降。
可这举动到了贺南京眼里却不是一个意思,他死死抱住裴望星,强迫对方贴在自己身上,“不许躲。”
“没想躲,”裴望星回抱过去,仰头咬了贺南京的下巴,“是我要呼吸。”
贺南京低头看了看,缓慢地伸手拨弄小猫的睫毛跟唇瓣。
贺南京手一伸过去裴望星就下意识闭眼,等对方不玩他睫毛了又睁开眼去打量人家。
裴望星的嘴唇因为接吻变得红润潮湿,整个人都很烫,像被热温泉泡得软烂,眼神氤氲着蒙了层雾气。
贺南京抓起被子盖住自己跟裴望星,又轻又慢地开口道:“不给你氧气。”
“那你是小气鬼……”裴望星声音也小小的。
“你求我。”贺南京说。
“好”裴望星很配合,“我求求你,给我一点氧气。”
“……”
黑暗中,小猫就想,贺南京如此凌厉的五官跟脸型,怎么此刻这样温柔。
第75章 惜命
杜谦在元旦前一天驱车赶往临市某三甲医院进行省级的医疗知识及技能观摩赛,原因无他,杜谦读研时的同门师兄在这搞临床,好久不见,借这机会聊聊天吹吹水。
师兄忙得焦头烂额,年纪轻轻已有谢顶的趋势,早些年两人刚毕业时还颇有提壶济世的抱负,现如今一碰头聊的话题就是历史上有那么人弃医从文的,弃医从艺的,甚至他娘的孙中山都弃医搞革命了,尤此可见医学是一大天坑专业,而两人当年竟没意识到,反而一头扎进去学了八年。
痛哭流涕地聊到后半夜,杜谦第二天下午才从酒店的床上醒来,而师兄早早就回医院值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