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谢昀第一次用洗衣机,把白色的衬衫和盛年的红色卫衣一起塞进去,结果白衬衫变成了粉红色。
他拎着那件粉红色的衬衫站在洗衣机前面,眉头皱起,表情像是在面对什么绝世难题。
盛年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谢昀就把他捞起来。
比如谢昀第一次参加期末考试,盛年提前给他划了重点,把每一门课的复习资料打印出来订成厚厚一沓,还用荧光笔标了重中之重。
谢昀盘腿坐在沙发上,把一沓资料从头翻到尾,然后用一个周末的时间全部记住了。盛年考他什么他答什么,一字不差。
盛年目瞪口呆,问他是不是偷偷把灵力带过来了,谢昀认真想了想,说可能是盛年教的比较好吧。
盛年那时候又一次真正意识到,谢昀从来就不是普通人,无论在哪个世界,无论在什么规则之下,他骨子里对任何事物都能迅速理解和迅速掌握的可怕天赋,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谢昀学得很快,快到盛年有时候会忘记他才来到这个世界不久。
只有一些很小的细节会提醒他,比如谢昀发消息从来不用表情包,盛年给他发了一整套猫猫头,他每一个都存了,但回复的时候永远只有文字,端端正正的。
盛年问他,谢昀想了想,认真地打下一行字:不知道哪个合适。
盛年笑得在床上滚一圈,接着一个一个地教他什么情况下用哪个表情。
谢昀学得很认真,甚至做了笔记。
谢昀是计算机系,盛年一开始觉得离谱,一个从修真世界穿越过来的人学计算机?
后来事实证明谢昀学得很好,好到导师追着问他有没有兴趣读研。
也就是那一年,盛年终于弄清楚了谢昀在这个世界的身份背景。
那天谢昀接了一个电话,走到阳台上说了很久。盛年坐在客厅里假装看电视,耳朵却一直竖着。
他听见谢昀用礼貌而疏离的语气,偶尔应一声嗯或者知道了,最后说了一句你们不用回来,就挂了电话。
谢昀走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在盛年身边坐下。
盛年忍了一会儿没忍住,问他谁打来的。
“我的父母,”谢昀说,“在国外。”
谢昀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做生意,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条件确实不错,在市区有两套房,给谢昀租的那套一居室也是他们出的钱。
夫妻俩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逢年过节会往卡里打一笔钱,数目不小,像是用这种方式来弥补缺席的亏欠。
后来盛年妈妈问起谢昀家里的情况,盛年就照实说了,父母在国外,一个人住在校外,成绩很好。
盛年妈妈听完,从此每次做了好吃的都要盛年带一份给谢昀,逢年过节更是必定要叫谢昀来家里吃饭。
谢昀来的时候从来不会空手,有时候带一袋水果,有时候带一盒点心,进门先欠身问好,吃完饭主动收拾桌子。
一切都很好,好得像是偷来的。
盛年有时候会在半夜忽然醒过来,侧过头去看身边熟睡的谢昀。盛年会盯着他看很久很久,直到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才重新闭上眼睛。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谢昀自己的这种不安。但谢昀大概知道。因为每次盛年在夜里醒来的时候,谢昀搭在他腰上的手会无意识地收紧一点,把他往怀里带一带,像是在梦里也在护着他。
大三那年秋天,出柜发生得毫无预兆。
那天是周六,盛年和谢昀一起回家吃饭。饭后盛年妈妈在厨房洗碗,盛年爸爸在阳台浇花,盛年和谢昀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盛年靠在谢昀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手指在谢昀掌心里画圈。
盛年妈妈从厨房出来擦手,看见沙发上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样子,动作顿了一下。
盛年没有注意到。
晚上盛年送谢昀下楼,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爸妈都坐在客厅里,电视关着。
他妈和他爸坐在沙发上,手里破天荒地没有拿手机。
盛年预感不妙,他站在玄关没动。
他爸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但不算严厉:“小年,你跟小谢……是不是在谈朋友?”
他完全忘记了,在那个书中完全不同的世界过了百年,有些习惯早已养成,却忘记了在这里它并不适合。
盛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否认、解释、道歉或者夺门而出。
最后只剩下一个,这一天还是来了。
他回答:“是。”
他妈攥着抹布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
他爸沉默几秒,然后站起来,盛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但他爸只是问:“他对你好不好?”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盛年直接开口:“好。他对我特别好。”
他妈这时候站了起来,走到盛年面前。
“好了好了,”她的手一下一下拍着盛年的后背,“你开心就好,你开心妈妈就开心。”
盛年把脸埋进他妈的肩膀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事后想起,盛年觉得他爸妈其实早就猜到了。谢昀每个周末都来,每次来都坐得离盛年很近,盛年说话的时候他会微微侧过头去听,两个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多到任何一个过来人都能看出端倪。
盛年妈妈跟盛年爸爸私下说过很多次,盛年爸爸每次都沉默,然后说再看看。
“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好,”盛年妈妈后来跟他说,“只要是个好人,只要对你好,只要你自己喜欢,就够了。”
盛年把这话转述给谢昀听的时候,谢昀低下头,额头抵在盛年的肩膀上,说了一句谢谢。
……
毕业典礼是在学校的体育馆里举行的,六月的太阳已经毒了,学士服底下闷出一身汗,但所有人都在笑,都在拍照,都在互相整理帽穗。
盛年的爸妈坐在家长席里,盛年妈妈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谢昀站在体育馆侧门的阴影里,他去年就已经毕业了,今天是以“家属”身份来的。
这个身份是他自己争取的,盛年原本以为他只是来送个奶茶就回去,结果谢昀跟着他一路走进了体育馆,在家长席旁边找了个位置站定。
盛年穿着学士服跑过来,帽子歪了,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热不热?”他问谢昀。
盛年笑嘻嘻:“不热。”
谢昀摇头:“后背都湿了。”
谢昀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他,盛年接过来灌了一大口,余光瞥见几个同学正朝这边张望,捂着嘴笑。
他们大声说:“盛年,你哥又来接你啦?”
四年来盛年一直跟别人说谢昀是他邻居家的哥哥。
“早就觉得你们平时太腻乎了。”
周围几个同学都跟着点头。
盛年没办法,就牵住谢昀说:“你们火眼金睛。”
毕业照是在体育馆外面的草坪上拍的,盛年被同学们推到中间,笑出一口白牙。谢昀站在人群外面,用盛年的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后来盛年妈妈招呼谢昀过去一起拍,谢昀犹豫一下,被盛年一把拽进了队伍里。
他站在盛年旁边,手臂贴着盛年的手臂,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盛年的手悄悄勾住了他的小指。
照片出来之后盛年看了很久,画面里所有人都笑着,阳光很好,他站在中间,谢昀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
婚礼同样是在第二年的秋天办的。
没有请很多人,只有盛年的爸妈和特意赶回来的谢昀父母,几个关系最近的朋友,曾经的室友作为伴郎忙前忙后。
他们只是找了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在院子里挂了一些暖色的小灯,摆了几排椅子。
秋天的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那些灯亮起来,像是一颗一颗落进院子里的星星。
谢昀穿着盛年妈妈特意去定做的深灰色西装,头发往后梳了,露出一整张线条分明的脸。盛年则穿着洁白的礼服,他也完全露出漂亮的眉眼来。
交换戒指的时候,盛年的手有点抖,谢昀握住他的手指,把银色的环慢慢推过他的指节。
戒指是两个人一起去挑的,样式很简单,内圈刻着两个字——幸好。
盛年当时问他要不要刻名字缩写,谢昀想了很久,最后说刻这两个字吧。
他想起那个晚上,在狭小的浴室里,谢昀把他抱在怀里,声音低哑地说出这两个字。
幸好你在,幸好我也在,幸好我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