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凉在位时,王国自然是允许穿衣自由的。然,在接连传来国王身死和洛希德沉湎悲伤的消息后,珍珠城的信徒自发随他们的神一同缅怀,演变到如今,教堂里便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不允许穿颜色鲜亮的衣服。
信徒们的敌意不自觉发散,都是冲着暝去的,燕凉不动声色挡在暝面前,微微抬眼撞上洛希德悲悯的面庞。
教堂内部构造是圆环阶梯状的,洛希德的神像做了镂空设计,跟以往时常温和俯视的姿态不同,其身缠荆棘,将剑高高举起,锋芒直刺穹顶。
燕凉曾见过很多次洛希德的像,他们的面容是极其相似的,五官也的确是他熟悉的模样,却始终和本人有种奇异的剥离感,就好像一个人在镜子外,而雾化的镜子照出了朦胧的像。
这也正是为何暝站在这,却没有人会把他与雕塑联系起来。
何况如今的暝与洛希德相差太多了,长久的恨令他偶有的悲悯也染上世俗中冷漠的仰视,哪怕平日与他人相处也裹挟着挥之不去的阴抑……
暝正如此想着,面前的青年凑过来小声道:“这雕像只展现出了你十分之一的帅气啊,也难怪他们认不出来。”
“……你喜欢这座像吗?”暝问,“我觉得我已经比不上曾经的洛希德了,我变了很多……变差了很多。”
“怎么会这么想?”
燕凉失笑,“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洛希德,洛希德是世人眼中臆造的你,你说过你不愿,那我也便不愿。”
“不过若你愿,那我就是你最忠诚的信徒。”
“但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暝’,是我的爱人,是我心脏的另一半。”
燕凉:“而且,我的男朋友明明一如既往地厉害,要说变差的应该是我吧?不仅丢了王位,还一贫如洗呢……我才是更不如以前,残至少得到过许多称颂,燕凉却只能籍籍无名,你会觉得燕凉很没用吗?”
“不会。”暝道,“你在我这里不会用这些词评判……我从来,都只看得见你。”
因为看不见别人,所以不会产生对比,没有对比,许多词便也没有了意义。
燕凉:“我与你的想法是一样的,所以我们都不可以胡思乱想了。”
暝点点头,这时候他又轻轻勾了一下燕凉的手指,示意往雕像的背后看。
——那是一幅国王的画像。
为什么燕凉能认得出来,是因为他在世的时候留下的照片和画屈指可数,教堂挂的是最有名的那一副:
其中国王穿着最高规格的冕服单膝跪在万民前,他眼眸紧闭,双手捧起权杖,立誓向王国献出自己一生的热忱与心血。
这幅画的名字叫《王国》,可以正着念,也可以倒着念。
无需多余的赘述,就像这片土地归属一般,也正因那时世上不再有国王以外的权柄。
燕凉注视片刻,画中人的发比现在还长上一截,温顺地垂落在肩膀两侧。
那般沉稳肃穆的面容不属于燕凉,是属于残的,准确来说,是属于国王的。
国王的方向是正对着前方,也正像是朝着洛希德的背影,像无比虔诚的卫道士献出所有。
王国末年,大多数教徒眼中,神的地位是要高于国王的,就像国王死去了,而神永在。残对此持默许的态度,如今成为燕凉,这个想法依然没有改变。
可暝却不甚喜欢。
过了好一会,主教终于姗姗来迟。他年过古稀,手拄拐杖走得缓慢,脸上的褶皱彰显出他的刻板严肃,浑浊的眼球在场环视一圈,锁在了一白一粉的身影上。
“神曾说这里不欢迎外乡人,你们来此又所为何事?”
燕凉无言看向暝。
——神说过这话吗?
暝看回去。
——没说。
燕凉整理着措辞:“主教,我们是从王城来的信徒,因为在那侍奉洛希德遭到了迫害,远道来此是为着能继续敬拜神。”
“你们是真心想归顺到神的怀抱中吗?”主教饱经风霜的目光极具压迫感,若是普通信徒恐怕都会为此产生些许动摇,但燕凉和暝都站得笔直,答道:“是的。”
“好,若你们常在神的怀抱中必然该对自己的信仰有所了解,我来考考你们的决心。”
燕凉:“您请讲。”
主教:“神降生在何地?”
燕凉不假思索:“临光殿。”
主教:“那是随君王已逝的旧名,现在我们该称为神殿,为免触怒神威。”
燕凉表示受教。
主教:“既然你知道临光殿,那该是对我们曾经的国王有所了解,你是否知道神与国王的关系?”
燕凉:“伴侣。”
“错!”主教目光犀利,“这是最肤浅的理解,君主是神亲选的卫道士,便是如同星辰拥簇皎月,骑士拱卫亲主。”
燕凉:……也行。
主教继续道:“神为何而悲痛?”
暝接话:“国王之死。”
“错!”
再次铿锵有力的“错”字让面前两个人都不由得微微后仰。
“国王之死只是表现,真正让神失望的是这世人的罪!我们的罪,使得我们远离了神,神痛惜我们信仰的丧失。”
暝:“……”
主教最后发问:“神曾钟爱过一种花,后来那花便成了国花,你们可知那花名是什么?”
燕凉和暝异口同声:“祈愿花。”
主教脸上总算有了欣慰的情绪,“祈愿花已经多年难寻了,没想到你们居然能记着,唉!愿意留就留下来吧,反正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值得惦记的了……”
主教走后,燕凉问暝:“为什么祈愿花寻不到了?”
暝回忆道:
“有人看到祈愿花,会谈及你曾为我种下,会污蔑你因我生出昏聩和贪婪,会亵渎你的名,我不愿听,花便永远不再开了。”
第328章 今日生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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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丝娅刚来时地处珍珠城乡下的海边渔村,她以养女的身份和一位耳聋的阿嬷生活在一起。
阿嬷原先是做珍珠饰品的,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腿脚更是不利索,几天几夜做出来的饰品城里的供货商还不愿意收,家里穷的一天只有一碗白饭,克莉丝娅用积分买了些粮留给她,便告别她说来城里打工。
算上时间,她已经在珍珠城待了半月有余,就在教堂附近的一个私立医院里当护士。
她在现实世界只学过简单的医疗护理,没想到这个副本看似科技水平超然,实则都是百年前留下的废品,基础设施大面积瘫痪,这种边境小城尤其严重,但凡需要一些专业技术的职位都存在严重缺口……
除了本身人才稀缺,薪水少也是其中原因之一,譬如这种小医院,居民们没钱治病,医院收入少,自然也没钱发工资……这完全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当中。
只是克莉丝娅作为玩家在乎的不多。医院平日来人稀少,四点钟就早早放了为数不多的几位职工下班。
下班后,克莉丝娅每日都会来教堂坐一会。她喜欢坐在最外围的一圈,这个角度能让她、准确说是能让她和昼都清晰能望见神的全貌。
穹顶的光束打在雕像冰冷的眼上,宛若镀上一层浅淡的锋芒。
克莉丝娅道:“这是曾经的他吗?”
昼说:【不太像。】
克莉丝娅说:“也不像现在的他。”
昼轻轻地笑起来,说:【以前冕下总是不情愿去赐福,陛下送祂到教堂,祂就眼巴巴地看着陛下……祂在不熟的人面前时常冷着脸,平时却是很好亲近的。哈哈,有些难以想象冕下也会做出如此振奋轩昂的姿态。】
昼语气里染上一点怅然,【祂本是不在乎他人的,又怎会在陛下死后关注信徒呢。】
克莉丝娅默默听着,“您比之前清醒的时日多了。”
【因为我快要走了呀,想在最后的时候多看看我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克莉丝娅静了一瞬,面上仍旧冷淡,微微攥紧的手却泄露了一丝心绪,“您真的无法留下吗?”
【留下做什么呢?我不过是一个已亡世界的残魂,我的故土早就没有了,也活得足够久了。】昼语气轻松,【曾经没能护住国王,令我愧疚痛苦不已,等到万事了结,我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克莉丝娅沉默的时间很长,她与雕像对视,恍然中似撞进一双怜悯温柔的眼。那并非洛希德,而是她曾在睡梦里朦胧感知到的……是昼。
神或许只有洛希德一个,但她从始至终信仰的人是昼。
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克莉丝娅缓缓说道:“我尊重您的选择,并且诚挚地祝福您的长眠安稳香甜。”
【谢谢你的祝福,克莉丝娅。】
【在分别前,我会完成我最后的心愿,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克莉丝娅道:
“我为您,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