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上,鹿生应该叫她母亲,但是女人从来没让祂这么叫过,她说鹿生是她捡来的,只让鹿生叫她阿姨。
鹿生也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捡来的,祂静静地喊了十多年阿姨,直到某天祂快饿死了,在抽屉里翻找零钱时翻到自己的出生证明。
那时候女人已经好多天没回来过了,她离开时只给了鹿生三天的饭钱,鹿生掰着用了一个星期,但是女人还没有回来。鹿生捡了几天垃圾,凑的钱只够祂一天吃一顿,后来垃圾也捡不到了,鹿生只能在家里到处找点零碎的钢镚。
从鹿生小时候,女人就不怎么管他。
还没上学前,女人总托邻居照看祂,但邻居也有自己的小孩,和祂差不多的年纪,看祂浑身穿得破破烂烂总是不待见祂。
邻居起初是可怜祂的,总要念叨祂命苦,摊上个这么糟心的妈,但谁都不喜欢麻烦,鹿生来的次数多了,邻居那点疼惜轻而易举地变为了厌烦。
鹿生似懂非懂,也不情愿去邻居家了,毕竟那家的小孩总是趁大人不在的时候骂祂是没妈的孩子,还要推祂,鹿生是活生生的人,摔着也是会疼的。
女人没和祂说什么懂事之类的,只是塞给祂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让祂省着点花。
女人通常是算着数给钱的,一天十块,她觉得自己会离开三天,就给鹿生三天的钱,但这只是她觉得,她常常比约定的时间回来要晚,刚开始鹿生还会借邻居的电话去问她,得到的是她声音虚弱的道歉,久而久之,鹿生就不再问了。
钱祂总是很省着,女人以为祂够花,除了开始会多给一点,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似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鹿生一个人在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里长大,如同一片被忽视在阴冷潮湿之地的苔藓,说顽强实在是太抬举,祂是不得不这样长大。
但苔藓也不总是被忽视的。
一直以来,鹿生睡得并不好,生长痛贯穿了祂大半的生命,偶尔半夜大腿骨肉抽疼的时候,鹿生睁开眼,从朦胧的夜色里分辨出一点亮着的火星。
女人又在抽烟,她的目光似乎看了过来,落在祂身上,比月光都更虚无缥缈。
她佝偻消瘦的剪影就像她口中轻易被吹散的烟雾。
鹿生不怎么会说话,祂上学前能说话的机会很少,上学后因为发不出声让老师察觉到不对。老师找过几次女人,多数时候都联系不上,除了看着祂叹气也没其他办法。
不会说话的小孩并不讨喜,打扮得脏兮兮的小孩更是同龄人和大人们最为排斥的存在,毕竟谁都不喜欢光鲜靓丽的花朵里混进一片丑陋的苔藓。
鹿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像祂生长的那个铁皮盒子里一样,其他人和女人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偶尔注意到这个旮旯角还长着片脏湿的苔藓,有人好奇就拨弄两下,有人厌恶就踩一脚走开。
唯一能让鹿生产生抗拒情绪的是冬天,祂的手脚时常被冻得无法动弹,这让祂觉得有些麻烦,祂仅能想出来的办法是把所有的衣服都往身上套,虽然臃肿得坐立不适,可至少手能动了。
手能动了就好。
祂能做到的不多,成绩是一项,女人有时候心血来潮看到祂的成绩会露出一个笑来,那和她抽烟时的神态全然不同,像是极为靠近苔藓的一束阳光,让苔藓也能感受到一点截然不同的热意。
祂想要女人开心一点,这是祂能够报答女人的方式,所以祂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学业。
只是,随着祂长大,女人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她好像从来不在这里停留过久,如同一个短暂喘息的旅者,祂的成绩就像偶尔递上的一杯水。
升高中那天,鹿生借邻居的电话喊了女人一句:
“妈妈。”
“你今天会回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女人温柔的嗓音响起:“今天没回来。”
“好。”
鹿生看着自己全市第十的成绩单,不再说话了。
第281章 回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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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中进门有一片开阔的人工湖,校长近来往里面放了些鲤鱼,说是瞧着寓意好。
人工湖连着一片绿化,杨柳岸堤,坐落了几张长椅。鹿生常坐在那里往湖里看,以前只有黑沉沉的水藻飘摇,现在有了鱼,水面时而泛起涟漪,大片黑斑在藻中穿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这鲤鱼还挺漂亮的,不愧是校长严选啊,各个长得这么肥美……”路过的一帮学生蹲在岸边朝着湖心观望。
漂亮吗?
在鹿生眼里,世界是由程度不一的灰构成,鱼也一样。
那些如黑斑似的活物在祂眼里如同附着在腐烂食物上的霉,祂尝试理解他人眼中的“漂亮”,却怎么也不得要领。
“哇塞,你们看到旁边落单的那条没?颜色好漂亮,纯红色的,一点杂色都没有!”
“诶诶诶那个鱼跳起来了!牛哇!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快快快快拍下来!”
“哇塞接好运!!!”
“嘿嘿嘿祝我考上首都大学!!!”
“我拍到了鱼跳起来的样子了……”
鹿生抬眼看向兴奋推搡成一团的学生们,他们就停在鹿生常常经过的那棵柳树旁,清脆的笑声不断荡过祂耳畔。
好远。
那般耀眼夺目,离祂太远了。
鹿生疲惫地阖上眼。
……
很多人眼里的林送是耀眼的。
出身好,长得好,成绩好,性格好。
乍一看,林送就没有哪里不好的。
——“林送,隔壁班花送给你的圣诞礼物,说祝你平安夜快乐!”
身边传来一阵善意的笑闹,林送接过同学帮忙递来的礼物盒,轻轻地扯了一下嘴角,说:“让她晚自习放学后等我一会。”
笑闹声更大了,平时跟林送关系不错的同学纷纷打趣祂是不是想脱单了,祂笑容不变,说:“我还要好好学习呢,暂时不考虑早恋!”
众人齐声:“切——”
等到下课铃一响,林送拎着书包出了教室门,转头看到女孩用含蓄带怯的表情,祂表情温和地朝她点点头,女孩就跟着祂到了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
林送拿出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同学,礼物还给你,下次不要破费了。”
女孩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些许难看,像是要哭出来,“林送,我喜欢你……我们能不能试试?”
林送摇摇头,“我不早恋。”
女孩说:“我可以等你……”
林送静静地看着她,“抱歉。”
女孩抱着礼物匆忙跑了。
林送在原地站了会,慢慢往另一个方向走。祂下了楼,冷冽的寒风瞬间浸透满身,影子在惨白的路灯孤独地游荡。
祂以一条偏僻的路线去往自己的单人宿舍。
这是……第几次生命了?
祂记不太清了,脑中的记忆如斑驳的胶卷若有若无,画面时而是小猫被子上摊开的书,时而是遥远的月亮、没有被吹灭的蛋糕蜡烛、或是黑暗里星火寂寥的烟头……
祂的思绪停留在烟上,因为祂面前出现了一点,与众不同的颜色。
那么鲜明的颜色,像是要把一块黑色幕布烫开。
在此之前祂一直将燃烧的烟头定义为一种微微闪烁着的深灰,没人会问祂那点火星子是什么颜色,祂终于可以以自己的所看到的去认知。
然而此刻,一切天翻地覆。
这就是火的颜色吗?
祂怔然地盯着那点橙红,一时竟不知所措,甚至生出一种想要逃的冲动——很久之后祂才明白祂不是真的想逃,是因为太想靠近,所以生出的一种踌躇的惶恐。
但眼下,祂退了步,脚下甚至相互一绊,险些摔倒。
——“你是风纪委员吗?”
沙哑的,同时带点清冷的青年音色响起。
那点红暗了下去,祂愣愣地抬起眼,路灯从未如此清晰地向祂描摹一个人的脸。
微长的尾发,冷白的脖颈,紧抿的唇,挺拔的鼻梁,被风吹得绷紧的脸,还有……一双色泽浅淡的、却清澈倒映祂模样的眼。
青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露出的一截手腕清瘦嶙峋,覆盖的那寸白延伸至关节成了刺眼的红,祂惦记着的烟就夹在分明的两指间。
突然,烟在祂视野里晃了晃,青年的眉压着眼,阴影加深了眼窝,一双浅色的眸子更显凌厉。
他很高,比一米八的林送还高了几公分,瞥过来时带着淡淡的烦躁,“只是点着烟,没抽,马上就丢了。这也要记处分吗……啧,算了,你要记就记吧。”
这里太偏了,路灯年久失修,燕凉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只是这大晚上突然来个学生盯着他的烟看,让他难免怀疑是不是风纪委员课后还在尽职尽责。
他刚升的高一,高中用钱的地方比他预算的还要多一些,最近他正为了钱的事情发愁,因为年龄不够加上没什么课余时间,找零工的事处处碰壁,今天值日倒完垃圾没忍住点了根烟闻着,没想到这种又冷又暗的旮旯角还能撞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