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安英俊而深刻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他身后是酒店房间柔和的暖光，衬得他整个人比宴会时松弛许多。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头发似乎也拨乱过，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少了些平日里的严谨，多了一种居家的柔软。
不同于梁青羽能够想象的——爸爸在这种场合的模样，方从安看起来宜室宜家得过分。完全就是人夫。
似是按下接通键那一瞬的悸动被无限延长，青羽的心脏猛地一跳。随着方从安出现在她眼前，她甚至感到轻微的窒息。
“是我的错觉吗？青羽。我感觉到你的敌意。”
方从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比平时略低，带着电流润色过的磁性。
梁青羽抿着唇，一声不吭，更警惕地看着他。
无声对峙中，方从安刚触碰一点儿女孩性格的毛边，她却忽然收起了爪子，笑呵呵道：
“有吗？……没有吧。”
方从安脑海里浮现偶然瞥见的几幕——
青春期的少女，如何没大没小地跟父亲胡闹。毫无规矩，却绝对亲密。
心头攒动到略微发痒的感受，他平生第一次有。
镜头中看不见的地方，男人手指微动。
终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好脾气的大人对孩子投降，无非就是这模样：
“我以为我们和好了。”
青羽睁大了眼睛：“和好？什么和好？……方叔叔，您在说什么呀？我们又没有不愉快。”
“抱歉，也许是我的用词问题。我的意思是，经过刚才，我以为我们已经回到之前了。”
方从安眼神柔和，面不改色，声音放得很轻，也很郑重：“我喜欢那时我们相处的感觉。”
梁青羽这次清晰听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
她震撼于眼前男人话语的直白，又很怀疑他是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把他的话在脑海里过了几圈，忽而有一种隔靴搔痒的不畅快。看似真诚的表象，却略过了最重要的环节——他们始终没有说开，关于那句祝福被忽略的真相。
他们仍旧隔得很远。
而她竟然在为此不悦。
“所以呢？”她连笑也收起来。
女孩子多变的心情让方从安意外，她甚至开始咄咄逼人：“那时我们是什么感觉？现在又是什么感觉？”
方从安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烦，表情比刚才更多了些温柔与喜爱的意味。
“青羽……”他低声开口。
梁青羽不能忽视那些酥酥麻麻的感受，它们真不应该也没道理这时候发生，不由更加烦躁：
“没话说我要挂了。”
“青羽！”方从安终于妥协，展露一点祈求的意味，又或者更似纵容。
有些问题的探讨不到时机，至少应该当面，应该在更稳定更牢靠的时候。
梁青羽尝到一点甜头，没有真的挂断，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重新看向镜头，正襟危坐：
“说吧，您是什么意思？从视频之前那几条消息开始……不，从我不回复的那条消息开始。您怎么想怎么看，都说出来吧。”
“我知道您有自己的看法。”她笃定道。
这时候方从安反倒真切地笑了。
所以……再怎么有气势也还是个孩子，只能虚张声势地掩盖心慌。
他竟真的差点被唬住了。
那种疼爱的心情随着女孩刻意的表情一点点发酵，如果方从安此刻在她眼前，恐怕已经伸手揉她的头发了。
他有心要逗孩子，略略向后靠到沙发上，笑着问：
“噢，原来你都发现了？我别有用心得这么明显吗？”
她就知道！！
青羽死死盯着他，仿佛要隔着屏幕用视线在男人脸上戳出一个洞。
等了老半天，却没见对方继续，她沉不住气了，“就这？”
“嗯？”
“不是别有用心？……什么用心啊？”
她觉得自己隐约猜到了，但在确定之前，她不可能也不敢问或说。
见效果达到，方从安点到即止，语调语气都轻飘飘的，与女孩子剑拔弩张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等你考完试。如果表现不错，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梁青羽几乎要抓狂，心里已经将他胖揍了一顿，“你不讲，要影响我考试了！”
“是吗？”方从安难得表现出无赖的一面，“我不这样认为。我见过你专注到心无旁骛的样子，即便是刚跟你爸爸吵完架，也丝毫不受影响。”
这个人！
烦死了！！
青羽又气又暗爽，嘴硬道：“少来……我现在就要知道！”
这次没有效果了。青羽清晰感受到。
屏幕那头的男人已经进入一种真正放松的状态，微笑看着她。
那种表情，略带疼爱的、又轻微松泛的……令她鬼使神差想起梁叙短暂的贤者时刻。
她觉得自己脑海里燃起了一簇烟花。
这时，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
原来，浴室的水声不知不觉已经停了。
“混蛋！”她压着声音骂了一声，急匆匆挂掉视讯，捏着手机身体一缩，面朝另一侧，呼吸努力放平。
开始假寐。
她做得大约不算好，刻意深呼吸好几次，心脏仍旧怦怦跳动，毫无节制。
房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安静，脚步声也没有。
过了几秒，或者几分钟，青羽感到床面微微下陷，温热而略带潮湿的躯体自身后靠近，带着沐浴后干净的水汽气息，像一片缓慢涨上来的潮水，把她一点点拢住。
“睡着了？”
梁叙的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腰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完全擦干，微凉的发尾蹭过她的颈侧，带起一小片细碎的痒。
梁叙的手从她腰侧滑上来，摸到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轻轻往外抽。
青羽浑身绷紧，纠结了一秒，决定由着他拿走，下一秒却没忍住睁开了眼睛。
正对上爸爸笑盈盈的双眼。
梁青羽有一瞬的眩晕，两种极其类似的感受在她心中共振。
她已经有过叛逆期，也跟男人有过拥抱、亲吻甚至性爱，可青春期情窦初开的酸甜与喜悦，好像这一刻才真正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