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两名老刑警蹲在地上,用手电筒仔细的照射着一滩污浊的水洼。
“水里好像有东西……是半截手指,戴着戒指。”老刑警深吸了一口气,用专门的工具将其捞了起来,戒指已经完全变形了,但依稀能看出样式。
“b-3区,树枝上挂有大面积软组织,疑似胸腹部皮肤及肌肉,有衣物纤维附着。”技术员用相机从各个角度拍照固定后,才小心的将其取下。
“注意脚下,这里有个凹陷,里面可能有更多的碎片。”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法医蹲在几块相对较大的碳化组织块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断面和附着物:“爆炸瞬间的高温高热和冲击波把很多证据都破坏了,但还是要尽可能找,尽可能拼,要还原出受害者的信息。”
这其中,有不少公安干警都是第一次接触到如此惨烈的现场,即使他们曾经经历过训练,但生理上的不适和心理上的冲击依然难以避免。
有的公安们忍不住跑到了警戒线的外面去干呕,可他们吐完擦擦嘴,灌上两口水,便又默默的走回来继续工作了。
没人嘲笑他们,只有拍在肩膀上的无声安慰。
时间在沉重而缓慢的搜索中渐渐流逝。
经过了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艰苦工作,公安干警们一共在现场搜索出来了317袋人体残骸。
这些尸块后来被送往了法医中心,经过拼凑以后,确认了共有18具尸体。
在法医们将这些搜集到的尸块进行拼凑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州市公安局,收到了一封任命函。
“小阎来了啊,坐。”周守谦看到阎政屿之后,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然后将一份盖着红头文件印章的通知推到了阎政屿的面前。
阎政屿顺手接过,目光迅速的扫过了标题和内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京都特大公交车爆炸案你也听说了吧?”周守谦目光直视着阎政屿,里面含着浅笑:“死亡人数非常多,现场也极其惨烈,部里牵头,从全国范围内抽调有经验,有能力的刑侦骨干,成立联合专案组,全力攻坚。”
“咱们田局推荐了你,”周守谦指了指那份通知:“现在任命通知下来了,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去京都报到。”
“时间紧,任务重,性质……你也明白,”周守谦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去了以后好好干,别丢了咱们江州的脸。”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特大爆炸案那几个字眼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纸张的边缘。
这个案子……他曾经大致了解过。
那是在前一世的时候,他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
阎政屿刚一进刑侦大队,就被安排了一个师父,师傅的行事风格就像他的名字雷彻行一样的雷厉风行。
这个案子是雷彻行参与侦办的第一个特大案件,整个案子耗费了半年多的时间,却始终没有调查明白,无奈之下只能留档封存。
可这一封,就封了二十多年,以至于雷彻行一直放不下,在后来给阎政屿讲过很多遍。
阎政屿微微抿着唇,脑海当中思绪万千。
他本以为他只不过是来到了一个书本中的世界,和他原本现实中的世界是完全割裂的。
可如果在这个世界里头也有这样一个公交车爆炸案。
那么前世他所认识的那些人,他所经历的那些事……
会不会也都再次上演?
周守谦看到阎政屿低头在思索着什么,还以为是他不太愿意,不由得将声音提高了一些:“小阎啊,这既是命令,也是对你的信任。”
“你来了咱们二队以后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去京都处理更复杂的案子,是你的责任,也是机会。”
周守谦微微顿了顿,语气缓了缓,带上了几分长辈般的关切:“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案件棘手,压力肯定也很大,你要注意安全,也多跟那边的同志们学习学习,有任何的困难,随时都可以打电话回来,江州刑侦大队,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阎政屿沉默了几秒,将任命函仔细的折好,放入口袋,站起身向周守谦敬了一个标准的礼:“是,周队,我明白的,保证完成任务。”
周守谦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阎政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又叮嘱了一句:“去吧,跟队里的兄弟们好好告个别。”
拿着这薄薄的一张任命函回到办公室,还没等阎政屿开口,正对着他坐着的赵铁柱就直接嚷嚷起来:“周队找你啥事啊?还神神秘秘的。”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下意识的投过了视线。
阎政屿把任命函递了过去,缓缓开口道:“我接到任命函,要去京都了。”
“啥?”赵铁柱愣了一下,手里的报告滑到了桌上都没察觉:“去京都?干啥去啊?出差还是学习?”
“不是出差,调走,”阎政屿指了指任命函:“京都那边发生了特大爆炸案,部里抽调人手成立专案组。”
“特大爆炸案?是……是七夕那天晚上公交车那个?”于泽的反应很快,他立刻就联想到了近期内部通报里的那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脸上露出几分震惊之色。
阎政屿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个。”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电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最高级别的案件,最残酷的现场,最大的压力。
赵铁柱第一个蹦了起来,那双虎目瞪得更大了一些:“我滴个乖乖,部里直接抽调啊,你这……是要高升啦!”
他转过头看着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干啥呢?这可是喜事,大喜事!”
“确实是喜事,”陈振宇腰上的伤差不多已经养好了,他凑了过来,满心满眼都是对阎政屿的敬佩:“阎队,你去了以后可要给咱们江州刑侦争光啊,让京都的同行们也看看,咱们这里也有神探。”
任闻的话少,他只是用力的点着头,附和了几声陈振宇:“是啊,阎队可是很厉害的。”
于泽的情绪则是复杂的多,他跟着阎政屿破了不少案子了,阎政屿在他的心中,亦师亦友亦兄弟。
突然要走了,他还是有些舍不得。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哽:“阎队……这么快就要走啊?那边……那边案子肯定特别难,你……”
于泽说着话,又想起了彭福庆案子里阎政屿手上的伤:“你一定要多注意安全,可不能再受伤了。”
“是啊阎队,怎么就要走了呢,我还想跟你多学几手呢。”
“阎队,去了京都,可别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啊。”
“就是,记得要常打电话回来。”
……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开了,小小的办公室里开始有一些小小的伤感弥漫,但更多的还是真诚的祝福。
每个人的话语里,都透着对阎政屿能力的高度认可。
赵铁柱有些受不了这种离别的情绪,把任命函拍在桌子上,大声的说道:“行了行了,一个个大老爷们儿的都少在那儿哭哭啼啼,小阎这是去干大事,是好事,咱们得高兴。”
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阎政屿:“不过小阎啊,你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了可不行,今天晚上必须请客,咱们好好给你饯行,咱们去国营饭店,找个包厢,不醉不归!”
对于赵铁柱的这番话,大家伙都举双手双脚的赞成。
“对对对,一定要践行!”
“请客请客,阎队请客!”
阎政屿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笑了笑,满脸的温柔:“行,我请客,地方你们定。”
“好嘞!”欢呼声几乎都要把房顶给掀翻了。
下了班,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杀向了江州的国营饭店,要了个大包厢。
圆桌上很快就摆满了硬菜,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小鸡炖蘑菇……
甚至还要了几瓶好酒。
赵铁柱是活跃气氛的主力,菜刚一上齐,他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第一杯祝咱们小阎北上京都,旗开得胜,早日破获大案,扬名立万!”
“干杯!”
阎政屿不是一个爱酒的人,但此刻也是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了。
“第二杯,”于泽站起来,脸已经有些红了:“敬阎队,谢谢阎队一直以来的教导和照顾,我……我一定努力,不给你丢人。”
他说得真诚,直接把一整杯酒给仰头干了。
“阎队,到了那边,有啥需要跑腿打听的,一个电话,我随叫随到。”
“阎队,保重身体啊。”
“阎队,记得常回来看看。”
……
祝福声此起彼伏的在不大的包厢里面响起。
酒过三巡之后,大家回忆起了一起办案的点点滴滴,说到有趣的地方还哄堂大笑,提到危险的时候,又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