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孤并未见到其他大臣上奏的奏章。仅你一人,凭何阻碍新政?”
“臣自非一人。新政所害者众,上至朝堂,下到民间,所恶者甚。臣不过代民请奏,怎算一人?”
“好。”陆予熙骤然起身,向前两步,“‘所恶者甚’。不知堂下诸位,谁都是这‘所恶者’?”
此话直指众臣。
不想新律法推行的人众多,无一不是被触碰到了利益。
他们本打算依着从前的法子,抛出棋子,搅乱朝堂,再坐收渔翁之利,却没想到陆予熙直接问到了明面上,逼他们站队表态。
“没有人吗?若没有人——”
“启禀殿下,臣以为,新政不可!”
出来的,正是平王母妃的父亲,前些日子接替岳凌寒成为阁老的沈霖。
谁会阻拦,谁又会支持,其实大家心中都有数,不如直接明牌,世家老臣勋贵共同联合,直接将事情压下。
“新政所言,严苛律法,禁家族私刑,族内无权过问干涉族人治家与财产,实乃异想天开、无稽之谈。众人皆出自家族,以家族父母养,孝义在上,怎能不以家族之法约束之?”
此话直指新律法核心,收回一切民间自行定罪处刑之权,回归朝廷。
这正是出自林时明之手。法治第一步,就是收回执法权,明确刑罚定罪的主体,只能是国家执法部门。
此项政策,正是为了将来律法重于孝道而做铺垫。
也正因此,这道律法触及众多家族老者的利益。毕竟,许多家族正是通过族规、家法等手段掌控家族中人,进而要求他们按所谓“族人的利益”做事。
他们的权利往往涉及婚嫁、刑罚、族内族人家产分配,更有甚者,借故处死不听话的也不在少数。作为私刑与道德捆绑的重灾区,自然值得林时明首先下手。
“哦?看来沈阁老也不支持新政。”陆予熙不急不缓,“还有谁?一并出来,不然孤便默认你们并无意见了。”
有了平王一派的沈霖打头,这回,陆予熙话音落下,陆陆续续很快便有一群人出列。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等附议。”
“……”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地上就有将近一半的人出列。
粗粗扫过一眼,绝大多数都是世家勋贵,宗室,以及老臣。而依旧巍然不动的,则是年轻与寒门一派。其中更有甚者,有支持与不支持的,竟属同一家族。
陆予熙仔细分辨,这二人一个是家中主枝,一个是新晋重臣的旁支,倒也是将其中利益与立场展现的淋漓尽致。
不过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下头跪着的,有不少都是曾经在华悯太子一事中暗中支持过太后的。
果然在意料之中。
“殿下,”沈霖再次叩首,“所求者甚矣,还请殿下三思。况此事事关重大,反对者众,恐非殿下所能定也,臣恳请殿下报之于陛下决断。”
“正是!”平王也上前一步,“新政关乎朝野安定,太子殿下尚为储君,怕是力所不能及吧?还请殿下请出父皇,请父皇决断!”
跪着的众人立即附和,“还请陛下决断!”
这是明目张胆的要逼陆予熙退步了。
但早有准备的陆予熙怎么会被这群老臣所威胁?
“父皇有旨,朝政之事一应决断,尽付东宫。孤有何不可决断?”
“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众人生死定罪之大权,怎能交由他手?”
沈霖当即反驳,“何为他手?父母亲缘,家族血亲,自然可定人之罪!”
“沈阁老这是对皇权不满,想要谋逆?”
“殿下慎言!”沈霖立刻否认,“臣等一心为国,怎会有大逆不道的想法?殿下不能因为臣等阻拦殿下行将踏错,便毫无根源的给臣等定下如此诛心灭顶之罪!”
“毫无根源?”
陆予熙仰头轻笑几声。
“好。沈阁老既然有异议,那孤问你几问,你可敢答?”
陆予熙如此胸有成竹,想来是必然早有准备。
此事显然已经不是原先设想的那般简单了,沈霖心中已渐起慌乱。但他余光看过身后众人出列,又有谋逆之罪在头上顶着,此时已是别无退路。
他只能咬牙应下,“臣问心无愧,殿下请问。”
“甚好。”陆予熙回身背对众人,首先提问,“沈阁老,谁,是这天下之主?”
“自是陛下,生杀夺予,一言九鼎。”
“臣民是谁的臣民?”
“自然是陛下的臣民。”
“那可有人能凌驾于父皇之上?”
“当然无人。”
“好!”陆予熙骤然转身,向前几步,“既无人能凌驾父皇之上,那天下人之罪,怎能由他人定之?陛下圣旨国法,怎可为宗族之法退步?”
“收回陛下之权,怎么就成有害臣民了?”
“可是——”
“可是什么?沈阁老想说,宗族、父母教养之恩在上,不得不从?”
陆予熙理理袖口,左右踱步。
“仁孝之道,有因有果。父慈而子孝,兄友而弟恭,若是宗族父母真以慈爱之心教养子嗣,又何惧子嗣不从?”
除非是无所付出,却想多有所得。
“再者有言,倘若真有不从,自可逐出家门,迁出族谱,更甚者罔顾律法,也可告知于官府,官府自秉公执法,严惩不贷。莫非,沈阁老以为官家律法,不得公正,有所不及?”
第171章 你行你上!
陆予熙的质问直接将沈霖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嘴里。
他既没办法说陆予熙的话是错的,又没有胆子质疑官府公正。否则,就真的是否定皇帝的权力,有谋逆之嫌了。
“沈阁老,”陆予熙再次点沈霖的名,“你怎么不回话呢?”
沈霖依旧沉默不语。
但有另一人接了陆予熙的话。
“殿下。此问,老臣来答。”出来的是年近七十的内阁阁老魏墨,也是一众阁老中年龄最长,资历最深,威望最高的一位。
魏墨出自世家,历经两朝,不参与党争,名下学生众多,就是隆运帝也不得不给些面子。
但当年华悯太子一案,魏墨却选择袖手旁观,甚至有偏向太后的意向。不过是后来见隆运帝铁了心要和那些讲“孝道”的对上,怕自己被发了疯的皇帝一刀砍了,才勉强中立。
说来,隆运帝也忍他很久了。若非顾忌他是两朝老人,不参与党争,又确实识点时务,隆运帝早就要将他也放到平王一党里去了。
不过作为被新律法针对了个彻底的人,眼下他出来,代表的就是守旧一派,也恰好是守旧一派最大的势力了。
“常言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殿下所言国法为尊自然有理,但国法却也难以调停所有宗族家务之事。况宗族、家庭之内若无规矩,又如何教养后嗣,传承家风?”
“国有家族,若家族无规无矩,国家又怎可不乱?”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魏墨虽然最近几年自知惹了隆运帝厌烦,不常发声,但一出手,依旧是直指问题关键。
但今日,陆予熙并不是为了说服他来的。
“哦?那魏阁老觉得该如何呢?”
平王与沈霖等一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魏墨身上。
魏墨沉默良久,忽然抬头对上了陆予熙的视线。
站在台阶之上的陆予熙面上依旧从容,嘴角含笑,看不出半分心思。
朝堂安静了许久。
直到魏墨忽而闭眼低头,沉吟片刻。再睁开眼时,已经下定了决心。
“臣以为,新政可行,然不可一蹴而就。死刑重刑之权收归,保护个人私产,便已足够。”
“那若遇国法与家法之矛盾呢?”
“自然以国法为重。”魏墨回答,“想来,诸位同仁也能接受。”
守旧一派当即哗然。
陆予熙则是意料之中的点头,“到底是两朝重臣,目光毒辣,魏阁老所言确实有理。新律法稍作修改,未尝不可。”
“这,这…”
“魏老怎会退让?”
“魏老若退,我等可如何是好?”
“……”
一时间,朝堂之上吵吵嚷嚷,守旧一派慌乱无措。
平王与沈霖更是惊骇。他们万万没想到商议联合了这么久,最后会是魏阁老这个份量最重的人首先退让。要知道,新律法对魏墨的利益损害的可是十足的份量。
但魏墨显然没有再开口的意愿了,一众嘈杂之中,他忽而深深叩首一拜,然后艰难起身,缓缓退回了原位。
陆予熙心下安定,更加淡定从容。
“那么,还有谁有问题吗?”
“臣…”
有一人咬牙出列,想再挣扎一番,却直接对上了林时明似笑非笑的目光,再定睛一看,不知何时林时和已经默默站在他弟弟身后,目光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