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仲二人听见了也就听见了,那又如何。
“以前他生意难时,你还给他介绍。你瞧瞧他今儿那得意样子!什么客人站不下,什么庙子香火盛,在下面卖跟上面卖是一样的!”
“还有那女人,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当着他家男人跟庙祝的关系好,故意引了我们家老客去她摊位,我呸!老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你也是,他说让你搬走你跟孙子一样不吭声,这时候知道开口了……”
夫妻俩骂着走远,一身怨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
杏叶一听就知道他们说的哪个,他回头看了眼,程仲托着哥儿肩膀往前。
“看路。”
杏叶:“庙子上这会生意也好?”
程仲:“正是没那么好了,才抢客。”
杏叶点头,对陶传义的事儿也不好奇。
管他生意好坏,与自己是无关的。
程仲看哥儿没其他反应,才道:“不止是陶家沟村,现在咱们村也在传,说陶老二是个善人。传得多了,去庙子的人就认他家。”
杏叶:“再好也跟我没关系。他觉得我不讨喜,又不待见我。”
程仲看哥儿眼里厌弃,轻轻拍了拍哥儿肩膀,“又不是杏叶的错。”
“就是。”
程仲皱眉:“不要这么说自己。”
杏叶看一眼程仲,勾住他衣袖,喃喃道:“他讨厌我,因为他的那条腿是因为我受伤的。”
“跟杏叶无关。”
“有关!”
天阴下来,风微动,路旁的林子里垂下一弯竹枝,鸟雀停在枝头梳理羽毛。
杏叶声大了些,惊飞两只鸟。
程仲软下声来,道:“杏叶……不是你的错。”
“就是。”杏叶执拗,“要不是我小时候闹着要吃糖葫芦,我娘就不会被马车撞,他就不会伤了腿。”
“他恨我是应该的。”
“不对。”程仲停下,弯腰看着哥儿。
他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杏叶包裹在里面。
杏叶有些偏激地看着他,红着眼眶。
凶巴巴的,实际可怜得很。
“不是杏叶的错。那时候你小,馋嘴是寻常。他们因此受伤,责任在那架马车的人。”据程仲所知,那是县里的纨绔子弟,祸害人的事情干了不少。
“但你爹跛脚之后,无视你,因此而责怪你,这反倒是他当爹的错。”
程仲看着哥儿:“杏叶,你没错。”
第54章 出事
从来没有人跟杏叶说过,在这件事上他并没有错。
他只听到他们说,他是个丧门星,就是因为他馋嘴,才导致他家破人亡。
是他活该,也是他娘活该。
杏叶垂眸,指甲紧扣掌心道:“可是,都是因为我。”
如果他不开那个口,就没有这样的事情。
程仲看哥儿迈步艰难,提着人放在驴车上。他坐上车,背对着哥儿赶着驴子走。
程仲脸上沉得发黑,怕吓到哥儿。
“错不在你。”
这是杏叶心里最难受的事情,他闷在心里,无人开解。
程仲后背微重,哥儿额头贴了上来。
驴车慢慢走着,夕阳坠落,杏叶在渐渐昏黑的暮色中,抓紧了身前的程仲。
那件事已经成了哥儿的心病,只三言两语不能让他改变。
程仲想,来日方长。
*
回到家中,程仲扶着杏叶下了驴车。
见哥儿脸色如常,没再提之前的事情,只道:“晚上想吃什么?”
杏叶望着程仲:“土豆烧肉。”
程仲:“行,等着。”
程仲去还了驴车,回来就进灶房。刚跨过门槛,想起万婶子家卖菜的钱还没送过去。
程仲道:“杏叶。”
“欸!”杏叶刚收拾了麻袋跟背篓,跑到门口。
程仲:“给万婶子卖菜的钱数出来,给她送去。”
“我会数错。”
“数完给我看一眼。”
“好。”
杏叶提着分量不轻的钱袋子,没往自个儿屋里钻,而是拿了篮子倒进去,去灶房挨着程仲数。
“万婶子家的土豆二十斤,韭菜八把。土豆卖四文,韭菜一把十文。”
程仲说完,就由着哥儿琢磨。
婶子家的土豆卖完了,因着杏叶想吃,程仲提前留了两斤,也给了银子。
杏叶坐在灶前,低着头嘴上轻声念着。
念了会儿,发现不成,又蹲下来拿着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最后得出个数,杏叶不确定,又琢磨了一遍。然后才开始数银子。
晚风吹得哥儿毛绒绒的碎发晃动。
天上乌云起了,今晚多半要下雨。
杏叶将铜板数好,放万芳娘家的篮子里,拿过来给程仲看。
程仲忙着切肉,只问:“一并多少钱?”
“一百六十文。”
“对着,那杏叶帮忙把银子送过去?”
杏叶没多迟疑,提着篮子往外面走。
最近时常在院中看到万婶子,婶子每回见了他都面上带笑,一会儿给他把花生,一会儿给他一把红枣,杏叶自是不怕她了。
风大了些,吹在身上有些泛凉。杏叶缩了缩脖子,立即往万婶子家去。
他敲了几下门,不见人应。
又踮脚往院子里看,见门里没锁,杏叶以为是里边的人没听见,声音又大了些:“婶子!”
程仲听着不对,刀一放,匆匆走到院中。
“杏叶,怎么了?”
杏叶道:“婶子家门没锁,但喊人没应。”
程仲立即出了院门,跟哥儿道:“你进去瞧瞧,看婶子在不在家。”
“可我怎么进……”
程仲提着杏叶的腰,一下将他送过围墙。
杏叶慌乱,双手把着程仲手臂,心扑通扑通跳。
“快去。”
杏叶往屋里跑。
刚推开堂屋门,就见妇人躺在地上。
双目紧闭,脸色发青。
杏叶吓得腿软,好歹撑住了桌角才没摔下去。他伸手探了探妇人鼻息,忙道:“仲、仲哥!婶子晕倒了!”
程仲顿时翻身进去。
“去开门!”
杏叶立即打开院门,脑子空白,只跟在程仲后头跑。
程仲快速交代道:“我送婶子去陶家沟村大夫家。杏叶,你把家里银子放好,门锁上。然后去姨母家,让洪桐去叫栩哥儿来!”
“好,好!”杏叶快速想了一遍程仲的交代,然后快速提了篮子回去,将家中所有的银钱藏好。
之后,杏叶锁上门,叫上虎头往村西跑。
杏叶顾不得路上什么人看,闷头一口气跑到洪家。
他快速拍着院门,手心泛红,道:“婶子,婶子!”
“在家!”
里面人跑过来开门,杏叶看程金容伸过来的手,一把抓住,赶紧道:“婶子,万婶子晕倒了。仲哥说让去叫栩哥儿去陶家沟村!”
程金容脸色一变,道:“洪桐!”
“娘,我去了!”少年一下跑出门,嘴里菜都没咀嚼完。
洪狗儿跟着跑,被程金容一把逮了回来。
“你掺和什么!”
程金容顺着杏叶的气儿,又摸着他手冰凉。
他赶紧扶着人坐下道:“怎么回事儿,快给婶子说说。”
杏叶急喘了几口气,才道:“我们卖了菜从县里回来,要给婶子银子。我去敲门,可她家里没人应,我看门没锁,仲哥就叫我进去看看。”
“结果……结果婶子就倒在堂屋,脸都青了。”
程金容起身:“不成,我得去看看。”
洪大山:“天都黑了,我跟你一起。”
“成。杏叶就先留在我们家,待会儿程仲回来再过去。”程金容来不及交代多的,急急忙忙就往陶家沟村去。
程仲安排的事儿做完,杏叶坐在凳子上,狠狠松了一口气。
宋芙一手抓着自家狗儿,又给杏叶倒了一碗水。
“喝点,瞧着嘴巴都干了。”
杏叶:“谢谢阿姐。”
宋芙摇头。
“吃过饭没,没吃先吃一点儿。”
杏叶哪里好意思,又不擅长撒谎,便闷声不吭,不知道说什么。
宋芙怎么看不出来,拉着哥儿道:“一家人,你不计较粗茶淡饭就好。吃顿饭而已。”
洪狗儿也去拉杏叶另一只手。
“小叔叔,吃饭。”
杏叶被带着走,又看了眼门外。
宋芙道:“别担心,能做的都做了。老二今晚上肯定回来。”
杏叶点点头,这才依着他们坐在桌旁。
苦杏村挨得离冯家坪村不远,跑刚出去也就一两刻钟的事儿。
洪桐一进村,村里狗叫此起彼伏。
他找到郑家,门拍得哐哐响。
此时天已经黑尽,申栩栩一家熄灯打算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