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整整九年,他没再从身边人嘴里听过向之辰这个人的名字。现在他回到天问,这个死在九年前的人又如鬼魅般回到他的生活中。
他和喻泗的关系有多近?
九年前,喻泗还在念小学。
向之辰会对一个邻居家的小学生弟弟说多少?是只提过他们彼时关系不错,还是说……提过向之辰和他的事情?
细想下来,沈明舒只觉得是后者。
那件事情本就闹得很大,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除非向之辰是喻泗人生中称得上重要的一个人,否则他没有理由把他的“朋友”记得如此清楚。
那种口吻,好像向之辰刚刚才凑到身边提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笃笃。”
卧室门被敲响,他的二弟用戏谑的声音道:“大哥,妈叫你下去一起吃晚饭。”
沈明舒擦着头发拉开门,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温和笑意:“我知道了,请妈稍等五分钟。”
他正要关门,沈良年伸手抵住门边,不请自来地推门入内。
“我刚从国外回来,咱们哥俩也好好叙叙旧。你在天问教了半个月,感觉怎么样?”
沈明舒道:“教书么,在哪里都是教。没什么区别。”
沈良年笑:“我还以为你会有点……怎么说呢,触景生情?”
沈明舒转头诧异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是以己度人了?放心好了,当年我去天问是为了公司,为了我们全家。输给你是我技不如人,你既然已经摘了桃子,就是放心大胆一点又何妨?”
沈良年被他那句“以己度人”堵住,喉间发出一串闷笑:“也不知道那个得得会不会回来看看你。”
沈明舒正打开吹风机,噪声和热风骤然席卷了周身的空间。
得得,向之辰。
这个人今天第二次被人提到。
仿佛沈明舒和天问这两个字凑在一起就离不开他。
吹风机停止喧嚣的时候,沈明舒的嘴角也落了下来。他少有地冷冷看向沈良年。
“你最好对你已故的嫂子放尊重点。”
沈良年也看着他。
“我怎么不记得他过了我们家的门?”
沈良年已故的嫂子正在坐旋转木马。
鬼没有碰撞体积,玩不了任何游乐设施。喻泗只好一手搂着他的腰把他固定在身上,听他随着旋转木马的交响曲哼哼。
他低声问:“你都会哼这个歌了。咱俩都坐了六趟旋转木马了,去玩点别的不成吗?”
向之辰脑袋往后靠,凉凉的发丝蹭上喻泗的脸,耍赖道:“我不要!快结束了,我们再坐一次吧。”
“你是小猫吗?还会用脑袋蹭人?”
喻泗看着他圆圆扬起的上目线,无奈:“那再坐一次啊,就一次。然后去玩点别的,比如说看烟花?”
向之辰点头。
虽然第三次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商量的吧。
唉,上个世界一睁眼就是被三个男的纠缠,要不就是在系统空间玩联网项目。好久没出来玩了,不得玩个爽。
远处传来阵阵尖叫,向之辰探头探脑地看:“我要去玩那个甩来甩去的。”
喻泗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个甩来甩去的”,差点骂人。
“你想我飞啊?”
向之辰愣。
“你都知道它是‘甩来甩去的’,我还得分一只手来搂你,那我岂不是只能飞出去了?”
向之辰蔫巴了。
“那我们再坐一次旋转木马吧,不会甩出去。”
实在是坐得要吐了的喻泗:“……”
“打个商量。我买年卡,有时间再带你来玩。今天咱们的旋转木马之旅就到这里了好不好?”
向之辰不情不愿地撇嘴。
“行不行?胡搅蛮缠的小鬼没人喜欢,也没人会带出来玩的。”
向之辰叹气:“那下次我们去看那个黑眼圈吧。”
喻泗歪头,下意识摸摸眼下。
“什么?”
“那个戴大帽子的黑眼圈。胡子都打绺了。”
喻泗宕机片刻。
“你说的是那个海盗吧?人家胡子是编起来了,不是脏得打绺了!”
向之辰失望地“啊”了一声。
“……行了啊。下次再说。咱们去那边那个吧,小朋友多,适合你。”
司机站在围栏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雇主家的十八岁成年雄性高三生坐了整整七趟旋转木马,刚下来又跑去看迪o尼公主了。
喻泗不是喜欢鞋和车吗?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迪o尼公主和毛绒绒了?
他挎着八十公分粉色萌萌狐狸公仔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是铁打的人,坐那么多趟旋转木马也虚了。
喻泗抱着那个粉狐狸回到家里,虚脱地往客厅的沙发上一瘫。
他母亲从书本里抬起头上下打量他,问:“你想谈恋爱了?”
喻泗疑惑地“啊?”了一声。
“不然你买那个玩偶干什么?不是送人的?”
她儿子从四岁之后就不玩毛绒玩具了,非说只有小姑娘才喜欢这种东西。房间里除了衣帽间里那一面墙的鞋,显得冷淡空荡。
很难想象床头乍然摆上一只粉色狐狸玩偶是什么样子。
喻泗把无意识搂在怀里的粉狐狸松开:“算是送人的吧。不过它应该就待在我们家了。”
向之辰好奇地摸摸,整个脑袋埋进它软乎乎的棉花肚子里。
喻泗抬手,把手放在他毛绒绒凉乎乎的脑袋上。
喻母看他的手停在虚空脸色微变,皱眉道:“你是从外面捡了个什么回家?给它买的?”
“嗯,我学长。算是个地缚灵吧。”
喻母不赞成地看着他底下空空的那只手掌,道:“不如请人看看吧,这样我们也放心些。”
“他没什么凶性,挺乖的。连过山车都不爱坐,喜欢旋转木马。”
喻母叹气:“你怎么把人家说得像小动物似的?再者说,兔子还会蹬鹰呢。”
喻泗托腮:“他跟别的鬼不一样——不过你们去查查也挺好的。他叫向之辰。”
要是能拿到这家伙的遗物,他也不用拿自己的阳气来养小鬼了。
喻母明显地怔住。
喻泗摸向之辰头的手一顿:“妈,你认识?”
“算是认识吧。如果比你大将近十岁,他应该是我们家以前邻居家的小孩。”
“啊?”
他随口一说,就成真的了?
喻母道:“我还带你去参加过他葬礼。”
向之辰若有所思地抬头看过来。
他眯起眼睛看喻母,很快又睁开。对喻泗诚恳道:“不认识的姨姨。”
原主死了太久,生前记忆缺失了大半。按喻母的说法,两家应该不是非常亲近。
他连沈明舒是谁都要被提醒,更不要说随便一个邻居。
喻泗扯扯嘴角:“生前跟死后也没太大关系。他现在像个可怜的傻子,扔在路上都会被人随便捡回家当老婆。”
喻母奇怪地抿起嘴唇。
“怎么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只是突然想到……以前有人说这孩子喜欢男孩。”
喻泗歪头。
他低头看看向之辰,问:“他有男朋友啊?”
喻母怀疑道:“你喜欢?”
人家在场还一口一个“挺乖的”“会被人捡回家当老婆”。
他们给儿子准备法器可不是为了让他捡鬼回家当小媳妇的。
喻泗诡异地沉默了。
向之辰挺喜欢被人摸头,伸着脑袋蹭他的掌心,有些痒。
喻泗别过头:“这个……不能说喜欢,但是也不能说讨厌。”
喻母诧异。
“你为什么会喜欢一个鬼?是他魅惑你了?”
“什么魅惑?他就是个漂亮傻子,除了我谁也没有,一个鬼在教学楼里孤孤单单游荡那么多年。要是我不管他,他多可怜?”
喻母大惊:“你不否认你喜欢?”
喻泗:“……”
“不是,我……”
他磕磕巴巴:“他有喜欢的人!你刚不也说了他有男朋友?”
喻母战术后仰。
“儿子,一方面是人鬼殊途,一方面是你不能当小三。”
喻泗一本正经瞎扯:“他比我大将近十岁!那可是天问,联起姻来谁在乎是不是男同?没准他前男友都结婚了!”
喻母双手抱胸:“不见得吧。不过你也是成年人了,如果想做什么事,首先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和人身安全。”
她见喻泗抿唇不语,暗暗叹了口气。
“明天你新班主任来家访。我建议你先去把作业写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儿子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喻泗看着向之辰,这家伙正试图啃粉狐狸的耳朵尖。
“啧。讨厌的傻子。”
向之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骂了,微微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