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玌反问:“你很想向之辰死吗?当日你说那话,其实是提醒程肃的吧?”
宫中只放出向之辰身死的消息。
那段日子死人颇多,总有那么一口尊贵的棺材是为继后准备的。
赐死无非两种,鸩酒或白绫。二者相较,鸩酒起效更快,痛苦更少,遗容也体面些。
封后当日向之辰选的是毒酒,此事宫中无人不知。
他亲手把向之辰抱进那口棺材,为他整理遗容,中间根本没有旁人接手过。
他根本不知道那棺木在出宫后是否被人动过。
只要上官崇信开棺,他便会发现轻而易举想到这一层干系。
也许,他心里也是希望向之辰活下来的?
上官崇信道:“他是臣心上人。陛下若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不如让臣把他带回去。将死之人,就算回光返照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季玌苦笑。
“照你这样说,朕更应该把他带回宫中。于情,他是朕的旧友,于理……”
“那日见到他面容的人太多。他还是朕的母后。”
他指指身侧,上官崇信撩开袍角坐下。
季玌喉中干涩,缓声道:“崇信,你说我们三人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朕要杀他,你要娶他。朕有的时候也真恨不得杀了你。”
上官崇信倒了一盏茶推到他手边。
“他同陛下有肌肤之亲,也是先帝名义上的继后。臣本应视他如国母。俗世情分,剪不断,理还乱。说来说去,无非是一句私心。”
“臣视他如未婚妻子,他对臣,却没有一点留恋。”
他苦笑一声:“对陛下兴许是有的,可陛下叫人杀了他。若依臣之见,他先前同程肃不像是有多深的交集。可在那样的处境中,他除了委身给一个对他有意的男子,也没有别的出路了。”
季玌拧紧眉头:“你没见他给程肃求情?朕先前以为他说的心上人是个女子,看见你那封折子之后以为是你,现在看来,倒指不定就是那个该死的贱人!”
上官崇信摇头:“陛下若想追根溯源,不如站在阿辰的立场上看看。”
“儿时玩伴赏了一杯鸩酒,他为了镇国公府的名声喝下,确实没死成。可向来厌恶断袖之事的发小机缘巧合把他欺负了。陛下猜,他是比较关心自己的贞洁,还是比较关心远在北疆的哥哥一家的脑袋?”
季玌紧紧扣住拇指上的扳指。
上官崇信顿了顿,又接着道:“小病一场,原以为没事了,像从前一般做完事回去歇息。一睁眼发现你叫人拿着白绫站在榻边要勒死他。”
“陛下,这是不是出尔反尔?阿辰他怕你,你是当真不知道为什么吗?”
上官崇信看他发红的眼眶,幽幽道:“现在陛下若杀了他夫君,他才真恨得肝胆俱裂。下回只怕他就不是自己撞剑,是要找机会把剑送进陛下身体里了。”
季玌只差咬碎一口牙,恨得发狠。
他把上官崇信说的那几个字眼放在嘴里狠狠地蹉磨:“他夫君?要了他的身子就是他夫君?那朕才是他夫君。朕还没死,他就要转投他人怀抱!”
上官崇信瞥他握紧的手:“臣已经说过,他与程肃之间沾染了求生的本能。京中皆知他向之辰被陛下下旨一条白绫赐死,尸骨还到上官府中转过一圈。他一个大活人被人看见了,不光是闹鬼,还是欺君。欺君可是杀头的罪名。”
季玌咬牙切齿:“那就是那个程肃强要他的。”
可他心里明白,程肃还能掰开他的嘴,叫他把金麟卫的假死药咽下去?
这一切到底为什么?到底……
“他不信陛下,也不信我。他恐怕只信他的救命恩人。”
上官崇信思索:“这两人之间究竟有几分是阿辰自愿,还未可知。”
“不知陛下是打算把他当作欺君罪人打进死牢,还是当作失而复得,锁进宫中好生养着?”
季玌烦躁地摆手,起身出了殿门。
春日小雨如酥。
婚仪前掘坟起棺那日他同样在。那日下了那样大的雨,只怕是老天爷也不想再叫他扰向之辰清静。
可他怎能忍受。
上官崇信追出来,在他身后一步沉声道:“京中谣言四起。陛下如执意把他带回宫中,恐怕惹人非议。先帝行龙阳之事已失民心,陛下行事前切记三思。”
“行龙阳之事就失民心?那朕这个皇位,他们想要来拿就是了!究竟是失了民心,还是那几个宗族亲王动了歪心?”
“臣的意思是,先前臣与陛下商议之事……”
“滚!”
季玌张望一圈,愣是没看见有什么能拿来砸他的,解了腰间玉佩当头丢他。
“你胡扯半天,意思不就是要朕把他赏给你?朕不合适,程肃应该死,就你有本事!”
上官崇信拱手:“臣不敢。”
“你说你不敢,意思就是你想但不明说!真当朕这些年白活了?”
他推开偏殿大门。
几个月前,他也是推开这扇门,个中曲折无需再辩驳。只是现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了。
向之辰躺在榻上,双眼半闭。
他在殿外气势汹汹,见到向之辰苍白的模样一下泄了力气。
“……阿辰。”
他在榻边坐下,沉默片刻,问:“是他强迫你的,对吧?”
向之辰抬眼看他。
“是程肃强迫你的,要你委身于他。”
上官崇信开口:“臣倒觉得……”
“闭上你的狗嘴!”
上官崇信揣手站在一边。
他倒觉得是季玌强迫了他。
向之辰伸手拉过他的手。
季玌心头直跳:“你要承认只消眨眨眼就是了。身上还……”他顿住了。向之辰的指尖在他掌心轻划。
“我自愿。”
季玌只觉陷入冰潭之中。
“你自愿?你有什么好自愿的?他有哪里好?”
他几乎气得跳脚。向之辰定定地看着他,又拉着他的手写:
“他不杀我。”
季玌盯着他失血无色的指尖沉默。
他声音带上自己都注意不到的细微颤抖,问:“只要是个不想要你性命的人,你都可以?”
“他救我命。”
季玌咬牙问:“上官崇信也不想要你的命,你难道也可以嫁给他?”
向之辰看着他,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
上官崇信开口:“陛下。”
向之辰的手指又动了。
“臣只希望陛下放了程……”
最后一个肃字,他写了两笔。季玌猛地抽回手。
“朕知道了。朕不准。”
他怒极反笑,指腹狎昵地蹭过向之辰雪白的侧脸:“只是朕更好奇,于你而言,到底什么更重要?”
京中的争论四起,他又何尝不知。
他做太子摄政多年,不过落得一个平平无奇的庸名。
他该拿什么来做聘礼?
季玌握紧他手边的被褥,忍着欲裂的头痛轻声道:
“阿辰,你去把没完成的婚仪行完好不好?你要是愿意,朕只废了程肃的武功,给他个闲职。”
向之辰看着他,指尖在被面上轻划。
“陛下出尔反尔。”
“朕不骗你。”
“臣对他有愧。”
“阿辰,这就是你的不对。这可是他自己选的。”
向之辰敛眸思索片刻,对他眨了眨眼。
……
向之恒领旨进京。
新帝登基的消息快马加班到达冰天雪地的北疆时,离登基大典已过一月有余。冬日里北疆常有部落游骑惊扰,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去。
接连两三天接到消息,他弟弟在先帝生前被立为继后,他弟弟被陛下赐死。等春日到来他回京路上,又听闻陛下要把他死去的弟弟和左相的儿子配一桩阴亲。
何其荒唐。
传说中的婚期,他离京城还有四百里。
四百里,说长不长,两日内便能入京。说短不短,能叫他找个由头避一避。
他不敢想,阿辰生前究竟做了什么叫陛下憎恶至此,就连死后也不得安宁。
“将军。”
副将推门而入,向之恒回头。
“怎么?”
副将带人去前方驿馆,一路快马回来,一身热汗。
“二公子……活了。”
向之恒如遭重击,一时想不出什么是“活了”。
“你说什么胡话?路上跌到马下把脑子弄坏了?”
副将支支吾吾:“就是,就是活了。二公子没死,成亲那天一街的人都看见了。陛下把他带回宫里去了。”
向之恒站在原地愣了两息,几步跨出驿馆牵马扬长而去。
副将在后头呸呸吃灰:“可是二公子……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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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击球:气得想杀人,但是不敢再杀人……一定有谁抢走了我老婆热炕头的完美人生!(发疯指程肃)是不是你!(发疯指上官崇信)是不是你!